實業局衙門内,筆墨紙硯整齊碼放在案頭,幾個賬房先生正低頭核對着各地送來的商稅文書,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香與紙張的氣息。
姚廣孝一襲青黑色僧袍,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指點着工匠調整江南各府的工坊分布标記,一見到李骜邁着大步走進來,那張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頓時爬滿了怨念,連握着木杆的手都頓了頓。
自從實業局開辦以來,李骜就沒正經坐過幾天班,從上海的造船廠到蘇州的紡織坊,他倒是跑得勤快,可局裏的大小事務——從工匠招募到原料調配,從商稅核算到章程修訂,基本上全都是姚廣孝在一力主持大局。
好不容易前幾日盼着李骜從上海巡查回來,結果這厮屁股還沒坐熱,又忙着處理家裏那些雞毛蒜皮的“家事”,直到今日才露臉。
“侯爺,您這樣做甩手掌櫃,真的好嗎?”姚廣孝轉過身,語氣裏的怨念幾乎要溢出來,那雙總是半眯着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圓,眼神淩厲得像是能殺人,“昨日成都府送來的水泥廠擴建圖紙,還有川蜀商幫遞上來的貿易申請,您再不管,可就要耽誤工期了!”
李骜見狀,哈哈大笑着走上前,自來熟地拍了拍姚廣孝的肩膀:“先生這是什麽話?正所謂能者多勞,若非有先生坐鎮中樞,精打細算,實業局哪裏會有今日這般蒸蒸日上的景象?”
“你看現在咱的水泥廠,一月能出十萬斤水泥;雪糖廠的白糖都賣到了安南;還有那新式織布機,織出的棉布比綢緞還光滑——這些可都是先生的功勞啊!”
新式織布機正是李骜與姚廣孝設計的好東西,準備作爲實業局下一輪開辦的核心産業。
這赤裸裸的恭維話語砸過來,姚廣孝非但沒有半分高興,反而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太了解這位昭武侯了,但凡如此“吹捧”,準沒好事。
“侯爺,您就别繞圈子了,老實說吧,是不是又準備出去了?”姚廣孝雙手抱在胸前,語氣笃定,“這次是想去看造船廠,還是想去督查紡織作坊?”
李骜聽後暗自贊歎,不愧是日後能輔佐永樂大帝靖難的黑衣宰相,這洞察力就是不一樣。
他收斂了笑容,神色一正:“先生猜對了,不過這次不是去督查工坊。今兒個去宮裏面試了一番,皇帝陛下已經決議,任命我爲征虜大将軍,率二十萬大軍出征遼東,征讨納哈出!”
此話一出,姚廣孝手裏的木杆“啪嗒”一聲掉在沙盤上,整個人直接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半晌,他才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帶着顫音:“我尼瑪……征虜大将軍?率二十萬大軍?”
他上下打量着李骜,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
二十七歲的征虜大将軍?這可是連當年骁勇善戰的曹國公李文忠都沒達成的成就——李文忠二十九歲才以偏将軍身份随徐達北伐,後面也是常遇春突然于軍中暴斃,李文忠才得以晉升征虜左副将軍接替常遇春指揮大軍,正式成爲軍中二号人物。
而李骜如今直接執掌帥印,統領數十萬大軍,這簡直是開了大明武将晉升的先河!
這位昭武侯當真是天生神将啊!
姚廣孝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先前隻知這位昭武侯能搞實業、懂商賈,把水泥廠、雪糖廠辦得有聲有色,将江南的商路梳理得井井有條,卻萬萬沒想到,他在軍功路上竟也能一騎絕塵,二十七歲便執掌數十萬大軍,這份榮寵與信任,縱觀大明開國勳貴,也寥寥無幾。
不過,這對于姚廣孝而言,反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甚至可以說,他巴不得李骜越出色越好。
自從被李骜強行綁到實業局,他便知道自己已被打上了李骜的印記,兩人早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既然被迫與這位昭武侯綁定在了一起,姚廣孝便沒打算敷衍了事——與其怨天尤人,不如盡心竭力地爲李骜出謀劃策,助他步步高升。
不管是實業局的興旺,還是如今執掌征虜大将軍印,這些都明明白白地證明了皇帝陛下對李骜的器重無比,完全是将他視爲肱骨心腹在培養。
這般态勢,傻子都能看出李骜未來的前程不可限量。
姚廣孝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僧袍的袖口,心中盤算得愈發清晰:老朱春秋已高,太子标仁厚有餘,魄力稍顯不足,将來登基後,必然需要一位既有威望、又得先帝信任的重臣輔佐。
而李骜若能平定遼東,立下不世之功,再加上與安慶公主的姻親關系,到那時,他無疑會成爲太子标最倚重的力量,勢必将成爲大明王朝的中樞人物。
自己與李骜綁定越深,李骜的地位越穩固,将來能借助他的力量施展抱負的空間就越大。
到那時,不必披甲上陣,不必沖鋒陷陣,隻需在朝堂之上運籌帷幄,借着李骜的權柄左右朝政,推動自己心中的治世藍圖——整頓吏治、革新弊政、穩固北疆……這些當年未能在老朱面前實現的構想,未必沒有機會達成。
這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成功呢?
姚廣孝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李骜道他醉心權術,以劉秉忠自比,卻不知他心中也藏着一份經世濟民的執念。
如今看來,跟着李骜這條“潛龍”,或許比依附任何勳貴都更有希望抵達終點。
李骜看着姚廣孝震驚的模樣,笑道:“先生也不必驚訝,陛下既有此決斷,我自當全力以赴。隻是這實業局的事,又得勞煩先生多費心了。”
姚廣孝這才回過神,苦笑一聲:“合着您這是回來交代後事的?也罷,征讨納哈出乃是國之大事,比實業局的賬本重要百倍。”
“隻是大軍出征,糧草軍械消耗巨大,若是要築城的胡,水泥廠的産量得再提一提,遼東苦寒,凍土難掘,水泥澆築的堡壘能省不少事;還有雪糖廠,糖能快速補充體力,将士們帶在身上也方便,這些我都會提前備足,給前線送去。”
他嘴上抱怨着,心裏卻已開始盤算如何爲大軍籌備物資,這便是姚廣孝的本事——無論私事多惱,隻要關乎大局,總能立刻沉下心來謀劃。
李骜拱手道:“有先生這句話,我便無後顧之憂了。”
“對了,還得勞煩先生傳個消息,讓常茂、鄧鎮、湯鼎、馮誠這些家夥即刻來實業局見我,就說有要事相商。”
這些都是開國功勳的二代子弟:常茂是開平王常遇春之子,繼承了父親的勇猛;鄧鎮是甯河王鄧愈的嫡子,心思缜密;湯鼎是信國公湯和的嫡長子,熟悉水戰;馮誠是宋國公馮勝的侄兒,擅長騎兵戰術……
先前李骜派他們去各地督辦水泥廠與雪糖廠,一來是讓他們熟悉庶務,二來也是暗中培養他們的能力,如今除夕将至,各地工坊事務暫歇,他們恰好都已回京。
既然要出征遼東,當然少不了這些家夥。
身邊沒幾個自己人怎麽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