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大營。

矗立着一座王宮。

雖不及元大都的宮阙宏偉，卻也朱牆金頂，透着幾分殘存的王氣。

納哈出可是元順帝親自冊封的“太尉”、“開元王”，在殘元勢力中地位尊崇，是遼東地區當之無愧的最高統治者。

元順帝退守漠北後，對中原始終賊心不死，目标很是明确——就是要以遼東的納哈出與雲南的元梁王形成鉗形攻勢，一東一西牽制明軍，讓朱元璋不敢輕易出塞征戰，從而爲殘元争取喘息之機，圖謀将來反攻中原。

納哈出本就是大蒙古國“太師國王”木華黎的後裔，木華黎當年輔佐成吉思汗橫掃歐亞，功勳赫赫，這份血脈讓他自視甚高，一直以先祖功績爲榮。

受封開元王後，他以金山爲基地，開始“營于新泰州”，苦心經營多年：屯駐金山，以東西遼河爲天然屏障，易守難攻；以新泰州爲大本營，囤積糧草、鍛造兵器；更不斷收攏自關内潰退至東北地區的故元官吏、将領及軍隊，麾下勢力日漸龐大，巅峰時竟有二十餘萬衆，号稱“遼東之王”。

然而随着大戰略家朱元璋的“蠶食分化”政策推行，納哈出的日子越來越難。

明軍先是逐步收複遼東諸城，切斷他與漠北的聯系；再以高官厚祿招降其麾下部落，讓他衆叛親離；最後又派李骜北伐，步步緊逼。

多年下來，他的羽翼被不斷剪除，麾下兵馬隻剩不足十萬，盟友或降或滅，時至今日，他早已經成了孤家寡人，被困在金山這座孤城之中。

這位一度被譽爲遼東猛虎的元末悍将，此刻正坐在王位上面大發雷霆。

案上的酒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酒液濺濕了鋪在地上的狼皮地毯，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指着階下的将領怒罵：“廢物！都是廢物！黑松林丢了，落馬河丢了，連老子的糧倉都被燒了，你們還有臉回來見我？！”

階下的将領們個個垂頭喪氣，沒人敢應聲。

明軍勢如破竹，常茂、郭英的先鋒騎兵如同兩把尖刀，插得他們防不勝防，再加上糧草被焚，軍心早已動搖，誰都知道，金山怕是守不住了。

“王上息怒。”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地出列，“明軍勢大，李骜又善用兵，我軍接連受挫，士氣低落，不如……不如暫避鋒芒，退回漠北，再圖後舉？”

“退？往哪裏退？”納哈出猛地一拍王座扶手，眼中布滿血絲，“漠北早就不是元廷的天下了！”

“那個脫古思帖木兒隻知道享樂，整日沉湎于酒色，連朝政都懶得管，麾下的宗王們各自爲政，互相攻伐，把和林攪得烏煙瘴氣！咱們回去又有什麽用？難道跟着他一起醉生夢死，等着明軍來一鍋端？”

“等明軍下一次打到和林的時候，咱們還能往哪兒逃？往北是西伯利亞的冰原，往南是朱明的疆土，往西是瓦剌人的地盤，他們早就對咱們元廷的殘餘勢力虎視眈眈，咱們過去不過是送上門的肥肉！”

此話一出，現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納哈出說的是實話。

脫古思帖木兒，正是現任的北元大汗，元順帝的孫子，按理說該扛起複興大元的重任，可他偏偏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這位大汗，與他的父親、爺爺比起來，那可真不是差了一點半點。

元順帝雖然後期昏聩，但早年也曾試圖振作；他父親愛猷識理達臘，至少還懂得收攏殘部，與明軍周旋，還重用擴廓帖木兒（王保保）打出了嶺北大捷，一度讓所有元臣看到了反攻中原的希望。

可脫古思帖木兒，登基以來除了舉辦宴會、賞賜親信，幾乎沒做過一件正經事。

朝堂上的文臣武将稍有勸谏，就被他斥爲“離間君臣”，要麽貶斥，要麽處死，弄得人心惶惶。

他既沒有先祖的雄才大略，也沒有守住祖宗基業的決心，眼裏隻有享樂二字。

漠北的牧場被瓦剌侵占，他不管；南下的通道被明軍封鎖，他不問；甚至連納哈出多次派人求援，他都置之不理，隻忙着在和林修建宮殿。

這樣的大汗，這樣的元廷，早已成了笑話，哪裏還能指望得上？

西邊的瓦剌，那可一直與元廷不對付。

掌權的也速疊兒一脈，是阿裏不哥汗的後裔，而阿裏不哥正是當年與元朝開國皇帝忽必烈争奪汗位的親兄弟。

當年忽必烈靠着中原的資源擊敗阿裏不哥，奪走汗位，将阿裏不哥一脈貶斥出核心權力圈，這份血海深仇，瓦剌人記了近百年。

正因爲如此，瓦剌一直對北元虎視眈眈。

這些年北元勢衰，瓦剌卻趁機崛起，吞并了漠北多個部落，實力日漸強盛。

他們見北元衰亡，早已按捺不住，别說什麽出兵馳援，巴不得立刻出兵殺過來——一來可以搶占北元的牧場、部衆，擴充自己的勢力；二來可以打着“爲阿裏不哥複仇”的旗号，奪回他們認定的“正統汗位”，将忽必烈後裔建立的北元徹底取而代之。

如今北元大汗脫古思帖木兒昏庸無能，瓦剌更是蠢蠢欲動，多次在邊境襲擾北元的部落。

這個時候退往漠北，無異于自投羅網，隻會被瓦剌人一口吞下，連骨頭都剩不下。

所以退往漠北，不過是從一個絕境跳進另一個絕境。

納哈出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主戰的人不再高喊，主降的人也沉默不語，所有人都明白，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納哈出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傳我命令，召集所有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到大殿議事！”

半個時辰後，金山王宮的大殿内擠滿了人。

這些人中有故元的宗室，有世代承襲的勳貴，也有手握兵權的将領——細數下來，竟有九個王、四個國公及郡王、五個太尉、一個行丞相，還有十三個個司徒、平章，三十一個左丞、右丞，三十二個參政、知院，八十六個院使、同知、副使，一百八十九個宣慰使等官，九百二十七個萬戶、總管……俨然一套完整的小朝廷班子，是納哈出多年來苦心聚攏的核心力量。

事實上，元政權崩潰後，相當一部分故元将吏退入東北，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官員、手握兵權的将領、世代承襲的貴族，紛紛帶着部衆、糧草投奔納哈出，集于納哈出麾下。

短短數年，納哈出麾下不僅有當年元廷的核心官僚，還有蒙古各部的王公貴族，甚至包括一些漢人地主武裝，兵力一度達到二十萬，轄區涵蓋遼東大部及松花江流域，緻使納哈出勢力急劇膨脹，成爲殘元在東北最強大的力量，足以與明廷分庭抗禮。

可是到了如今，這般誇張的陣容——上至王爵、太尉，下至萬戶、總管，文有行丞相、平章處理政務，武有衆多将領統轄兵馬，俨然一個完整的小朝廷——卻擋不住明廷的大軍！

常茂、郭英的先鋒騎兵不過兩萬，就将他們的防線沖得七零八落；李骜的主力大軍尚未抵達，金山已如風中殘燭，連最基本的抵抗都難以組織。

而且這些人臉上沒有絲毫昔日的意氣風發。

想當年，他們初到遼東時，個個以“複興大元”爲己任，言必稱“先祖榮光”，誓要将明軍逐出中原；可如今，經曆了明軍的蠶食分化、糧草被焚、防線崩潰，他們早已沒了當年的雄心，隻剩下惶恐與不安。

知道大元氣數已盡，知道納哈出獨木難支，知道自己除了投降或戰死，再無第三條路可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早已壓過了所謂的“氣節”與“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