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嚣還未散盡,李骜已策馬疾馳在回府的路上。
夜風帶着中秋的涼意,吹得他酒意漸消,心中隻剩下歸心似箭的急切。
遠遠望見昭武侯府的朱漆大門,他勒住缰繩,目光瞬間被門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攫住——徐妙清正提着一盞羊角燈籠,靜靜地立在石階旁,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在夜色裏透着溫柔的暖意。
聽到馬蹄聲,徐妙清擡起頭,燈籠的光暈落在她臉上,映出一雙清亮的眼眸。
四目相對的刹那,所有的思念、擔憂、牽挂都化作無聲的洪流,沖垮了彼此故作堅強的堤壩。
李骜翻身下馬,幾乎是奔過去的,一把将她擁入懷中。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帶着風塵仆仆的沙啞,卻重逾千鈞。
徐妙清的肩膀微微一顫,手中的燈籠“咚”地落在地上,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将臉埋在他沾滿征塵的铠甲上,淚水無聲地浸濕了衣襟。
大半年的等待,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此刻都化作一句帶着哽咽的低語:“回來就好……”
李骜抱着她穿過庭院,繞過回廊,徑直回了内室。丫鬟們識趣地退下,關上房門的瞬間,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積攢了太久的情愫在此刻徹底爆發,铠甲的冰冷與肌膚的溫熱碰撞,軍帳的風霜與閨房的馨香交融。
他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衣衫,也卸下自己的戎裝,将她輕放在床榻上。
帳幔低垂,掩住了滿室的旖旎,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爬上窗台,靜靜見證着這對久别重逢的夫妻,用最熾熱的方式訴說着彼此的思念。
雲收雨歇後,李骜攬着徐妙清靠在床頭,指尖輕輕劃過她汗濕的發絲。
懷中的人氣息微促,臉頰泛着動人的紅暈,眼神卻清澈依舊。
李骜深吸一口氣,猶豫片刻之後,終究還是開了口,語氣帶着幾分遲疑:“妙清,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徐妙清擡起頭,眼中帶着一絲了然,輕聲道:“是關于安慶公主的事吧?”
李骜有些驚訝:“你知道了?”
“嗯,爹爹告訴我了。”她笑了笑,指尖在他胸口畫着圈,“等你大功還朝,陛下就會親自操辦你與安慶的婚禮。”
李骜沉默片刻,握緊她的手:“嗯……陛下已經下了旨意。婚事不會大操大辦,免得落人口實,但陛下與皇後娘娘、太子殿下,還有文忠叔父他們這些勳貴,都會來府裏坐坐。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若是你覺得委屈……”
他話未說完,徐妙清已輕輕搖了搖頭。
她坐起身,攏了攏散亂的衣襟,臉上竟帶着坦然的笑意:“你出征的這段日子,安慶公主常來府裏。起初我也憋着氣,總覺得她搶了本該屬于我的東西,可見她每次來都坐立不安,提起你就掉眼淚,倒也慢慢放下了。”
李骜愣住了。
他是真沒有想到,安慶這瘋娘們兒如此精明。
抓住機會就前來侯府與徐妙清培養感情,并且還赢得了徐妙清的認可。
“有一次她來送宮裏的新茶,恰逢北疆傳來小股戰事的消息,我急得在房裏打轉,她竟陪着我坐了一夜,說‘姐姐放心,李骜命硬,肯定沒事’。”
徐妙清想起當時的場景,嘴角彎起溫柔的弧度,“後來聊着聊着才發現,我們倆擔心的、盼着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久而久之,也就沒那麽多隔閡了,現在……我們是以姐妹相稱的。”
她轉頭看向李骜,眼神坦蕩:“所以你不必擔心我。她是公主,也是真心待你,我認下這門親。”
李骜心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他原以爲要費很多唇舌解釋,甚至做好了她哭鬧的準備,卻沒想到她竟如此通情達理。
他一把将她重新攬入懷中,力道緊得幾乎要将她揉進骨血裏:“妙清,委屈你了。”
“不委屈。”徐妙清靠在他胸口,聽着他有力的心跳,輕聲道,“我知道你心裏有我就夠了。”
“不止有你,”李骜鄭重地承諾,聲音低沉而堅定,“妙清,你聽着,無論将來如何,你永遠是我李骜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這昭武侯府唯一的女主人。往後除了你和安慶公主,我李骜此生絕不納妾,絕不辜負你們任何一個。”
徐妙清的眼眶又紅了,卻笑着點了點頭,将臉埋得更深。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棂,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柔而綿長。
徐妙清突然想到了什麽,俏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紅霞,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绯色。
她避開李骜的目光,指尖緊張地絞着衣襟,聲音細若蚊蚋,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是在婚禮之前,我希望能懷上孩子!”
李骜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心中又是一動。
他擡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觸到的肌膚滾燙,輕聲問道:“是想給我生個孩子?”
徐妙清擡起頭,眼中已沒了方才的羞怯,反倒多了幾分清醒與果決。
她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嗯。我知道,這不是任性。”
她頓了頓,望着李骜的眼睛,緩緩說道:“你如今的權勢地位,一日比一日重。陛下将安慶公主嫁給你,明着是恩寵,實則也是拉攏——你是新政的支柱,又是手握軍功的大将,皇家需要用這樣的方式,把你和朝廷綁得更緊。這事兒,咱們誰也制止不了,更阻攔不得。”
李骜沉默着,沒有反駁。
當初與叔父李文忠面聖後,李文忠就提點過他
他何嘗不明白這層深意,隻是不願在夫妻溫存時提及這些算計,可徐妙清偏偏看得通透。
“既然攔不住,那我就得想辦法,穩穩當當地站在你身邊。”徐妙清的聲音平靜下來,卻透着一股韌勁,“我是你的正妻,這是名分。可往後府裏多了位公主,身份尊貴,又是皇家血脈,難免會有人拿嫡庶說事。”
“我若能在這之前給你生下嫡長子,既是咱們夫妻情分的見證,也是這侯府的根基——有嫡子在,無論将來如何,我的位置、孩子的前程,才能真正安穩。”
她說到這裏,臉上又泛起一絲羞赧,卻依舊堅持道:“這不是我争強好勝,是爲了咱們這個家。”
“你常年在外,府裏總得有個能立得住的根。有了孩子,你在外征戰,心裏也能多一份牽挂,多一份念想。”
說實在的,徐妙清表面上裝作寬容大度,可心裏面卻難免存在酸楚。
畢竟安慶是堂堂公主,而且還是皇帝陛下與皇後娘娘的嫡次女,身份尊貴,金枝玉葉,自小在宮中耳濡目染,論起皇家規矩、朝堂人脈,都不是她一個侯府夫人能比的。
一旦安慶比她提前一步生下孩子,即便那孩子是庶出,可身上流着皇家血脈,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朝中多少人另眼相看。
到時候,内務府的賞賜、宮裏的關照,怕是都會往那位小公子或小公主身上傾斜。
府裏的下人向來是捧高踩低,見風使舵,難免會有人覺得公主更受看重,漸漸怠慢了她這個正妻。
長此以往,這侯府之中誰是真正的女主人,還真有可能變了味道。
她的正妻名分雖在,可若沒個嫡子傍身,在皇家姻親面前,在那些趨炎附勢的目光裏,終究會顯得底氣不足。
這份隐憂,像根細細的刺,紮在心底,平日裏不顯,可夜深人靜時,總會悄悄冒出來,提醒着她現實的分量。
李骜靜靜地聽着,心中百感交集。
徐妙清的憂慮,并不是她的錯,而是這個時代的通病。
嫡長子繼承制乃是宗法禮制的核心,從周天子時期便已确立,綿延數千年,早已深入骨髓。
一個家族的爵位、财産、聲望,幾乎都系于嫡長子一身,正妻能否誕下嫡子,直接關系到她在家族中的地位穩固與否。
昭武侯府雖是新貴,卻也逃不開這千年規矩的束縛。
而且在程朱理學日漸盛行的當下,“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的觀念早已成了壓在女子身上的枷鎖。
若是不能給丈夫生下孩子,尤其是沒有兒子,便會被視作“失職”,不僅會被夫家輕視,還會遭鄰裏非議,甚至可能成爲被休棄的理由。
即便李骜再通情達理,可身處這樣的世道,周遭的目光、宗族的壓力、禮法的約束,都不會輕易放過一個沒有子嗣的正妻。
徐妙清的擔憂,不過是每個身處其中的女子,都會有的本能顧慮罷了。
他不是不懂朝堂的複雜,隻是把這份通透,化作了守護家庭的智慧。
李骜握緊她的手,指尖傳來她掌心的微涼,卻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好,”他鄭重地應道,眼中滿是疼惜與敬重,“都聽你的。不隻是爲了穩固地位,更是爲了我們——我也盼着有個像你,或者像我的孩子,承歡膝下。”
徐妙清的眼眶微微發紅,卻笑了起來,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期待,還有對未來的笃定。
她重新靠回李骜懷裏,這一次,姿态更加親昵,仿佛要将自己完全交付給眼前這個男人。
帳外的月光,似乎也變得更加柔和,悄悄灑滿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