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結束後，徐允恭下令設宴款待草原各部落的首領。

宴席上，徐允恭與卓敬、練子甯輪番敬酒，向各部落首領闡述大明的恩威與羊毛收購政策的利好。

李骜則端坐主位，偶爾開口，言語間既有對草原部落的安撫，也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閱兵大典的肅殺之氣尚未散盡，草原的晚風已帶着幾分涼意。

李骜在徐允恭、卓敬、練子甯的陪同下，步入臨時搭建的議事大帳，草原各部落的首領們緊随其後，神色間仍殘留着對嶺北鐵騎演武的驚懼，卻又多了幾分茫然與警惕。

大帳内燭火通明，案幾上擺放着簡單的茶點，氣氛卻異常凝重。

李骜端坐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帳内的部落首領——瓦剌的馬哈木、鞑靼的阿魯台、兀良哈的阿劄失裏……這些在草原上叱咤風雲的人物，此刻皆斂眉垂目，等待着這位大明鎮國公的下文。

待衆人坐定，李骜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透過帳簾傳遍草原：“各位首領，今日召集大家前來，除了讓各位見識大明的軍威，更有一樁惠及草原各部的好事要宣布——朝廷決定在嶺北全面推行羊毛收購政策，凡草原牧民剪下的羊毛，實業局皆按質論價，統一收購，以銅錢或茶葉、布匹、鐵器等物資結算。”

話音剛落，大帳内瞬間炸開了鍋。

部落首領們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爆發出哄堂大笑，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誕的笑話。

馬哈木猛地站起身，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神色，操着略帶生硬的漢話追問道：“鎮國公大人，您說的是真的？朝廷要收購的是羊絨，還是羊毛？”

“自然是羊毛。”李骜平靜回應。

“哈哈哈！”馬哈木身旁的鞑靼首領也先忍不住大笑起來，“國公大人莫不是在取笑我等？羊絨乃是羊身上最細最軟的毛，隻有初生小羊身上才能采得少許，産量稀少，價值珍貴，倒還值得收購。可這羊毛，成年羊身上一剪就是一大把，剪完了來年還能再長，遍地都是，有什麽用處？”

其他部落首領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就是！羊毛裏混雜着油脂、泥土、草屑，還有虱子、跳蚤之類的小蟲子，髒得要命，誰會要這種東西？”

“那股羊膻味簡直能熏死人！我們草原人都嫌棄，從來不用羊毛織布，頂多墊在帳篷底下防潮，明廷收購它做什麽？”

“怕不是明廷想不出法子剝削我們，故意拿這沒用的東西來糊弄人吧？”

“說不定是另有所圖！先是讓我們剪羊毛，耗盡羊的元氣，再趁機攻打我們？”

惡意的揣測與質疑聲此起彼伏，大帳内亂作一團。

首領們的臉上滿是不屑與警惕，在他們看來，羊毛是草原上最不值錢的廢料，除了堆積腐爛，毫無用處。

大明朝廷突然宣布要收購羊毛，這背後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陰謀，他們絕不能輕易相信。

李骜端坐在主位上，沒有急着解釋，隻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品着茶。

他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反應，草原部落世代與羊毛打交道，深知其“無用”，驟然聽聞朝廷要收購，自然難以接受。

徐允恭見狀，臉色一沉，剛要呵斥，卻被李骜擡手制止。

“讓他們說。”李骜低聲道，“憋在心裏的疑慮，說出來反而好化解。”

就這樣，部落首領們足足議論了半個時辰，現場嘈雜不休，言辭間滿是不加掩飾的不信任與質疑。

有人指着帳外堆積的羊毛，連聲質疑其肮髒不堪——常年混雜着羊脂、汗液、泥土與草屑，甚至纏繞着蚊蟲屍體與糞便殘留，分揀清洗需耗費大量人力，即便洗淨也難脫污穢之氣；更有人提及羊毛濃重的腥膻味，稱其滲入纖維肌理，無論用清水反複沖洗還是晾曬通風，都無法徹底去除，草原人曆來隻将其墊于帳篷底部防潮，或是直接丢棄，從未想過有任何利用價值。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嘲諷羊毛的“無用”：成年羊每年可剪毛數次，産量巨大卻毫無市場，既不能食用，也不能制成像樣的衣物，連最貧困的牧民都不屑于收集；更有甚者将其與羊絨對比，直言羊絨細軟稀有，尚有收購價值，而羊毛粗硬廉價，大明廷偏偏選擇收購此物，定然暗藏玄機。

種種惡意揣測随之滋生：有人懷疑明廷是想借此消耗草原羊群的元氣，剪去羊毛會導緻羊群禦寒能力下降，冬季大批凍死，進而削弱草原的根基；也有人猜測是明廷故意以此爲借口，派遣官吏深入各部落，實則是爲了刺探虛實、排查異心；還有人擔憂明廷會以“羊毛質量不達标”爲由克扣物資，或是通過收購壟斷羊群，最終實現對草原部落的完全控制，種種猜測愈演愈烈，将現場的不信任情緒推向頂峰。

馬哈木見李骜始終不辯解，心中更是沒底，忍不住再次開口：“鎮國公大人，您倒是說說，這羊毛你們收回去，到底要做什麽？若是不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們是絕不會配合的。”

實在是因爲這件事情太過離譜了些——羊毛在草原上向來是随手丢棄的廢料，沾滿污垢與腥膻，既不能果腹，也不能制成合用的衣物，除了墊帳篷防潮便毫無用處，如今大明竟要以絲綢、布匹、茶葉、鹽鐵等草原稀缺的急需物資來換取，這般“以貴換賤”的交易，簡直颠覆了他們世代的認知，讓人難以置信。

更重要的是，他們身爲各部落的首領，肩負着成千上萬子民的生死存亡，每一個決策都關乎部落的存續，絕不可能僅憑一句口頭承諾便輕易答應。

草原與中原世代紛争，過往明廷對待草原部落多以武力壓制、分化離間爲主，從未有過如此“善待”之舉，這樣突如其來的“恩惠”，反而讓他們心生警惕。

大明真的會有這麽好心嗎？要知道，絲綢、布匹是草原人過冬的必備之物，鹽巴更是生活必需品，茶葉能解食肉之膩、預防疾病，鐵器更是打造工具與兵器的根本，這些物資在互市中向來價值高昂，往往需要用大量的馬匹、皮毛才能換取少量。

而羊毛是草原遍地都是的廢料，剪之不盡、用之不竭，明廷卻願意用如此珍貴的物資來交換，這背後必然隐藏着不爲人知的圖謀。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們笃定明廷絕非真心惠及草原，定然在謀劃着什麽：或許是想通過收購羊毛讓牧民沉迷于安逸，荒廢騎射與放牧，進而削弱草原的戰力；或許是想借此掌控各部落的羊群數量與分布，爲日後的軍事行動做鋪墊；又或許是想用這種方式讓草原部落對大明物資産生更深的依賴，最終徹底喪失自主，淪爲大明的附庸。

種種猜忌在他們心中盤旋，讓他們越發堅定了“此事絕無善意”的想法，斷然不肯輕易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