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武樓的慶功宴散去時,夜色已深,月華如水,灑滿紫禁城的琉璃瓦。
朱标屏退了一衆侍從,隻留下鎮國公李骜、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以及曹國公李景隆、鎮海侯徐增壽六人,轉入西側的暖閣議事。
暖閣内炭火熊熊,驅散了夜的寒意。
案幾上攤開着李景隆與徐增壽帶回的手繪地圖,粗糙的紙面上,歪歪扭扭地标注着“琉球”、“硫磺列島”、“夏威夷”、“複活節島”的位置,而地圖最西端,那片陌生的大陸上,用朱砂圈出了一片區域——正是李景隆與徐增壽此前抵達的加利福尼亞附近。
朱标身着常服,坐在主位,指尖輕點着地圖上的朱砂圈,沉聲道:“今日召你們前來,便是要敲定三位藩王遠赴美洲的封地與方略。景隆、增壽,你們先将那片區域的詳情,再細細說與衆人聽。”
李景隆聞言,上前一步,指着地圖道:“陛下,臣與徐侯爺率水師抵達的這片土地,東臨高聳山脈,西臨大洋,沿岸多礁石,但也有幾處避風的海灣。内陸有廣袤的平原,草木繁茂,卻少有人煙,偶有當地部族往來,民風淳樸,對我大明将士并無敵意。隻是此地氣候與大明迥異,夏季炎熱,冬季少雪,倒是适合種植一些耐旱的作物。”
徐增壽補充道:“陛下,臣等曾深入内陸探查,發現那片平原土壤肥沃,挖開半尺便能見黑土,若引水灌溉,定是良田。沿岸的海灣中,有一處尤爲奇特,灣内水深浪靜,便是千艘大船也能從容停靠,實乃天然良港。更令人驚喜的是,山脈附近的溪流之中,時常能淘出金砂,想來山中定有豐富的礦産。”
話音未落,秦王朱樉已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金砂?竟有金砂!如此寶地,若能占下,我大明的府庫豈不是要堆滿金銀!”
他性子急躁,素來熱衷于開疆拓土與礦産開采,此刻眼中滿是精光。
晉王朱棡則要沉穩許多,他湊近地圖,細細端詳着内陸平原的标注,颔首道:“沃土千裏,引水灌溉便能耕種,此乃安身立命之本。若能在此屯田,養活數萬軍民不在話下,根基穩固了,方能談後續的開拓。”
燕王朱棣的目光,則死死盯着沿岸的那處天然良港,手指在港口位置輕輕摩挲:“依臣之見,港口遠比良田與礦産重要。掌控了良港,便能掌控整條航線的命脈,往來商船、水師戰船皆可在此補給修繕,日後無論是通商還是用兵,都占盡先機。”
三王各執一詞,皆是目光灼灼,顯然對這片新大陸早已志在必得。朱标看向立于一側的李骜,笑道:“阿骜,你素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是新政的總設計師,此事你有何高見?”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李骜。
李骜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走到案幾旁,伸手在地圖上的朱砂圈之内,劃出了三個區域。
他身爲後世穿越者,對加利福尼亞的地理優勢還算了解,哪裏是良田沃土,哪裏是天然良港,哪裏藏着豐富的礦産,早已成竹在胸。
“陛下,三位王爺,”李骜的聲音沉穩有力,帶着令人信服的笃定,“這片新大陸,處處皆是寶地,但封地的選擇,需契合三位王爺的性子與治政之策。臣鬥膽,爲三位王爺各擇一處福地。”
他先指着内陸那片廣袤的平原,朗聲道:“此處,便是臣爲晉王殿下所選的封地。”
此言一出,晉王朱棡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李骜繼續道:“這片平原,便是景隆所言的沃土,黑土深厚,綿延數百裏,堪稱美洲的‘關中平原’。更難得的是,平原東側有高山融雪彙成的河流,引水灌溉極爲便利。晉王殿下素來沉穩持重,善撫民屯田,若在此處紮根,隻需帶去大明的農具與稻種,招募流民開墾荒地,不出三年,便能糧倉滿溢,成爲三位王爺的後勤根基。屆時,無論是糧食補給,還是兵源征召,這裏都能提供源源不斷的支撐。”
朱棡聽得連連颔首,撫掌贊道:“阿骜所言極是!屯田撫民,本就是立身之本。有了這片沃土,本王便能在美洲站穩腳跟!”
屯田耕種,朱棡其實并不喜歡。
他自幼長于深宮,後就藩晉地,身邊簇擁着文臣武将,日常所慮者,是邊防戍守、軍政調度,而非春種秋收的農桑瑣事。
在他看來,揮舞鋤頭、躬身田壟,遠不如披甲執銳、沙場點兵來得暢快。
可朱棡不蠢啊!
占據良田沃土,就意味着能夠源源不斷地産出糧食,糧食就能支撐起一支支戰無不勝的軍隊,就能養活一方方歸附的百姓,就能在這片陌生的美洲大陸上,紮下最堅實的根基。
李骜話音未落,朱棡便已在心中盤算起了利弊。
他看着地圖上那片被标注爲沃土的平原,指尖輕輕摩挲着紙面,先前的些許不情願,早已被理智壓了下去。
糧食是立國之本,這話他從小聽到大,如今到了美洲,更是颠撲不破的真理。
沒有糧食,數萬将士便要忍饑挨餓,談何開疆拓土?沒有糧食,當地部族便不會歸附,談何長治久安?
朱棡笑着開口道,“這片沃土,看似不起眼,卻是我等在美洲立足的根本。有了糧食,我等三王的勢力,方能連成一片,互爲犄角。”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待根基穩固,本王便從晉地抽調精通農桑的官吏,再招募中原流民,帶去新式農具,種下美洲高産作物的種子。不出三年,定要讓這片平原,變成阡陌縱橫、麥浪翻滾的糧倉!”
言語之間,已然沒了半分抵觸,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笃定。
朱标看着他這般模樣,不由得撫掌而笑:“老三你能有此見地,朕心甚慰。如此一來,美洲的基業,便有了七成把握。”
緊接着,李骜的手指轉向東側的高聳山脈,語氣中帶着幾分鄭重:“此處山脈連綿,礦藏豐富,便是臣爲秦王殿下所選的封地。”
秦王朱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湊到地圖前,急切地問道:“阿骜此言當真?此處真有大量礦産?”
“千真萬确。”李骜點頭道,“景隆與徐侯爺在溪流中淘出的金砂,便是源自這片山脈。臣推測,山中不僅有黃金,更有白銀、銅礦鐵礦,皆是我大明急需之物。秦王殿下性子剛毅,擅長統兵征戰,若在此處設寨,一邊開采礦産,一邊訓練兵馬,既能爲大明輸送源源不斷的金銀銅鐵,又能防備當地部族的異動,守護整片區域的安甯。唯一要注意的是,開采礦産需循序漸進,不可過度砍伐山林,以免破壞水土。”
朱樉興奮得搓了搓手,朗聲笑道:“好!好!本王就喜歡這份熱鬧!開采礦産,冶煉兵器,定要讓這片山脈,成爲我大明的寶庫!”
說實話,朱樉是真的有些興奮,采礦什麽的他最喜歡了,守着一座座金山銀山,開掘出各種礦産,那沉甸甸的金砂、亮閃閃的銀錠,遠比枯燥的軍政要務更能勾動他的心弦。
自小便對冶鐵煉銅、開山挖礦有着濃厚興緻的他,就藩秦地時,便曾親自督辦過幾處鐵礦,看着礦石在熔爐中化爲滾燙的鐵水,鑄造成鋒利的兵器、堅固的農具,那種成就感,是任何戰功都無法比拟的。
此刻聽李骜說那片連綿山脈中藏着數不盡的金銀銅礦,朱樉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方才還強壓着的急切,盡數化作了眼中的灼灼精光。
他猛地湊到案前,手指在地圖上那片山脈的位置反複摩挲,嘴裏喃喃自語:“金砂,銅礦……竟是真的!本王在秦地挖了半輩子礦,還從未見過這般天賜的寶地!”
一旁的朱棣見他這般失态,忍不住打趣道:“老二你莫不是被金砂迷了心竅?忘了此行是要開疆拓土,而非做那挖礦的商賈?”
朱樉卻絲毫不在意,大手一揮,朗聲道:“老四你說的什麽屁話?開疆拓土,哪一樣離得開金銀銅礦?有了金子,便能充盈軍饷,招募壯士;有了銀子,便能購置糧草,打造戰船;有了銅礦,便能熔鑄兵器,加固營寨!這礦山,便是我大明在美洲的根基!”
他轉頭看向朱标,躬身請命,語氣裏滿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哥!臣願領三萬精兵,再帶上秦地最得力的礦師、工匠,即刻奔赴那片山脈!不出一年,臣定能挖出數不盡的金銀,運回大明,充盈府庫!”
朱标看着他這般意氣風發的模樣,又望向李骜,兩人相視一笑。
朱标颔首道:“好!朕便準你所請!隻是你需謹記,挖礦之時,切不可過度濫采,更不可苛待礦工與當地部族。須知,民心比金銀更重要。”
朱樉連忙應下,胸膛挺得筆直,仿佛此刻已經看到了那一座座礦山裏,金砂順着溪流滾滾而下,銀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景象。
他仿佛已經能想象到,自己坐鎮礦山之中,指揮着萬千工匠開山鑿石,将一船船的礦産運往大明的盛況。
這份興奮,如同燎原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讓他恨不得即刻揚帆起航,奔赴那片充滿寶藏的新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