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目前的情況,爲了團隊長期的穩定和發展,也爲了你個人能有一個更單純的工作環境,我建議——”江靜知頓了頓,清晰地說,“你離開璧途。”
曹嫣的身體微微地晃了一下,手指收緊。
江靜知的語氣誠懇:“這不是對你個人能力或品行的否定。相反,你在運營方面的成績有目共睹。我會按照勞動法規定給予充分補償,并且,以我個人的名義,爲你寫推薦信,盡我所能幫你尋找同等或更好的職位。
“我希望這次變動,能成爲你職業發展的一個新起點,而不是終點。當然你也可以繼續你的考研。”
這話意味着她的決定毫無轉圜餘地。
曹嫣沉默了很久,再擡起頭時,眼裏有淚光,但更多的是了然的黯然和一絲倔強:“我明白了,靜姐。謝謝您的安排……和體面。我接受。”
她知道,這已是江靜知在當下局面下,能給她的最周全的安排。
“好。具體細節和手續,薇薇會和你對接。在找到新工作前,你可以帶薪休假,也可以繼續來上班完成交接——看你個人意願。今天之後,我希望這件事就此了結,大家各自向前看。”江靜知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曹嫣也站起來,深深看了江靜知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作一句低語:“靜姐,您……真的很厲害。”不知是佩服,還是别的什麽。
然後,她轉身,與門口呆立的江靜軒擦肩而過,沒有再看一眼。
江靜知這才看到弟弟,聲音冰冷:“都聽到了?現在,去做你該做的決定。”她不再管他,拿起手機和外套,走向樓下咖啡廳。
孫瑤獨自坐在角落,眼睛紅腫,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動。看到江靜知,她别過臉,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孫瑤,”江靜知在她對面坐下,要了杯清水,“我隻問你兩個問題。第一,你怎麽發現他們的事的?”
孫瑤抽了抽鼻子,聲音沙啞:“起先,我在他外套口袋裏發現一張餐廳小票,兩個人,消費不低。那天他說在公司加班,吃外賣。
“我沒當場戳穿。昨天,我……我用‘查找朋友’功能,看到他定位在國貿那邊,不是公司。我追過去,在商場裏……看到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
她說着,眼淚又湧出來,混合着憤怒和屈辱,“靜知姐,我不是故意要查他,我就是覺得不對勁……他最近對我越來越沒耐心……”
“第二個問題,”江靜知的聲音平穩無波,“你把這件事鬧到公司,當衆撕破臉,你想得到什麽結果?讓曹嫣身敗名裂?挽回江靜軒?”
孫瑤被問住了,她隻是被巨大的背叛感和怒火沖昏了頭,隻想發洩,隻想讓那對“狗男女”難堪,并未深思後果。
此刻被江靜知冷靜地點出,她怔了片刻,突然崩潰地捂住臉,嗚咽出聲:
“我不知道……我就是難受!我放棄了家裏給我安排好的穩定工作,留在燕城,就是爲了和他在一起……他,他怎麽可以這樣對我?一邊跟我談婚論嫁,一邊跟别的女人約會逛街?他怎麽可以?!”
江靜知看着她顫抖的肩膀,沒有說話。
此刻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
等孫瑤哭聲稍歇,她才開口:“孫瑤,你今天的行爲,對璧途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影響。今天之後,曹嫣會離開公司。她是一個很優秀的員工,她的離職,對璧途是個損失。
“所以我希望你以後在處理問題的時候,要三思而後行。想清楚後果,以及你能不能承受,而不是憑借一時的沖動,就付諸行動。現在江靜軒就在外面。你們的事,也要有個了斷。要麽徹底分開,一别兩寬。
“要麽他選擇你,并且你能接受他的道歉和保證,這件事到此爲止,你們關起門來解決自己的問題。但你要想清楚,裂痕已經産生,信任重建需要時間,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如初。你還願意嘗試嗎?”
孫瑤擡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裏充滿了痛苦、掙紮,還有一絲不甘。
最終,對多年感情的不舍,或許還有對沉沒成本的不甘,壓過了一切。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微弱:“我……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現在……我不想就這麽算了。”
江靜知心中了然。感情的事,外人永遠無法真正代勞。她起身:“我叫他進來,你們談談吧。無論結果如何,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因此影響公司。”
最終,江靜軒選擇了孫瑤。
他道了歉,做了保證,甚至寫了一份言辭懇切的保證書。孫瑤在淚水中選擇了原諒。兩人相擁而泣,看似重歸于好。
但江靜知清楚的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像瓷器的裂痕,即便勉強粘合,印記永存。那當衆扇出一巴掌,已将他們之間的信任全然打碎,未來充滿了小心翼翼和猜測試探的不确定性。
夜深了,江靜知獨自坐在已恢複空曠安靜的辦公室裏。弟弟這場喧鬧又狼狽的感情危機暫時落幕,她卻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和寒意。
江靜軒和孫瑤,從大學到如今,在一起好幾年了,有過那麽多共同規劃和甜蜜時光,尚且抵不過悄然滋生的暧昧和動搖,抵不過現實壓力與新鮮誘惑的雙重夾擊。
那她和餘夏呢?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遠不及江靜軒和孫瑤。
他們的感情,建立在共同理想、思維共鳴和短暫相聚的激情之上,純粹卻也顯得“單薄”。
如今橫亘着整個太平洋,十幾個小時的時差,各自忙碌的賽道,以及……那些環繞在餘夏身邊,比她更“合适”的人和聲音。
人性的脆弱,現實的引力,環境的誘惑……這些江靜軒和孫瑤承受不住的東西,在她和餘夏漫長而充滿變數的未來裏,又會放大多少倍?
信任如同精密的儀器,需要持續的維護和适宜的環境。而他們此刻,連共同維護的機會都如此稀缺。
就算他們倆下個月能相聚幾天,那也無異于杯水車薪。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她和餘夏之間那名爲“愛情”的紐帶,在宏大時空與複雜人性的拉扯下,是何等的纖細。
江靜知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弟弟的選擇,看似是故事的結局,或許隻是另一個更疲憊故事的開端。
而她自己的故事,下一頁又将如何書寫?
她沒有答案。隻有窗外無邊的夜色,沉默地覆蓋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