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夏的視線死死鎖在樓下公司大門前。
王俊波爲江靜知拉開副駕駛的門,手掌還體貼地護在車頂。車門關上,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消失不見。
餘夏就那麽站着,他感覺大腦裏一片白噪音,嗡嗡作響,什麽思緒都組織不起來,隻剩下那輛車載着她離開的畫面,一遍遍回放。
——她知道王俊波今天要來,特意在日曆上标了一個“D”?弟弟王俊波?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華燈初上。然後,他猛地轉身,動作有些滞澀地掏出手機,撥通了褚星野的電話。
“在哪兒?……打球。現在。”
台球廳的私密包廂裏,隻有球杆撞擊和球體滾動的聲響,卻充滿了壓抑的煩躁。
餘夏剛剛訴說完音頻和王俊波接人的事情,結果連開球力度都沒掌握好,白球軟弱無力地撞上三角框,彩球散開得零零落落。
“啪”,褚星野一杆精準的遠台進球,吹了聲口哨,靠在球桌邊,戲谑地看着心神不甯的餘夏:“哎喲,我們餘總也有今天?這手抖得,可不像冷靜自持的那位啊。”
餘夏抿着唇,眼神盯着台面,又胡亂打了一杆,再次離譜失誤。他低低罵了一句。
褚星野放下球杆,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怎麽了?因爲那破音頻,還是因爲看見王俊波那小子接江靜知下班?”他太了解餘夏,一個電話就能聽出不對勁。
餘夏沒否認,走到旁邊沙發上坐下,手指插進頭發裏,難得流露出煩躁無力:“煩。”
“你就煩這個?”褚星野挑眉,語氣變得犀利,“餘夏,你他媽煩什麽?還跟我在這兒浪費時間?你等什麽呢?等王俊波先查出來,拿着結果去江靜知那兒獻寶,再刷一波‘信任’和‘能力’?我看你怎麽辦!”
餘夏擡眼看他,眼底有紅血絲,聲音幹澀:“她會不會……”會不會真的對王俊波……
“會什麽?”褚星野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簡直恨鐵不成鋼,“會喜歡王俊波?會跟安嘉偉有點什麽?餘夏,你動動腦子!你的情商呢!她哭什麽?因爲她被人冤枉了喜歡安嘉偉?還是因爲她喜歡王俊波?都不是!是因爲你!因爲她覺得你不信她!她委屈!爲什麽委屈?因爲她還喜歡你啊,傻子!”
“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在餘夏閉塞的胸腔裏炸開。迷霧被粗暴地撕開,刺眼的光照了進來。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她回避的眼神下細微的顫抖,她強裝冷靜時泛紅的眼角,她對他“公事公辦”下那絲緊繃……原來都不是漠然,而是委屈?
餘夏愣住了,手裏的啤酒罐被無意識地捏得輕微變形。
下一秒,他像彈簧一樣從沙發上彈起來,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就往外沖,球杆被他随手扔在沙發上。
“喂!你幹嘛去?”褚星野在後面喊。
餘夏已經拉開門,邊跑邊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因爲急切和某種豁然開朗的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又帶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決斷:
“左佑,你在哪兒呢?……處理音頻?好,我馬上過來!”
他必須親眼看到,親自确認。不是懷疑,而是要握緊最有力的武器,去掃清一切橫亘在他們之間的障礙。
深夜的技術分析室内,屏幕幽光閃爍。餘夏一動不動地坐在左佑旁邊,盯着音頻分析軟件上跳動的波形和頻譜。
“餘總,匹配度非常高,聲紋基本可以确認是江總監的。”左佑指着一段波形。
餘夏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匹配結果上,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别的東西。“背景音,”他忽然開口,手指點向頻譜圖的一處細微波動,“把這一段背景音樂分離出來,單獨放大,慢速播放。”
左佑照做。經過降噪和增強處理後,一段隐約的、被掩蓋在對話下的旋律浮現出來。
是《告白氣球》。在“嘉偉”兩個字被說出的背景裏,那句歌詞是……
“……你說你有點難追,我知難而退……”
餘夏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示意暫停。他的目光鎖在聲波圖譜上“嘉偉”二字的對應位置,那裏不僅有語音的剪輯痕迹,背景音樂的波形也呈現出一個微小的、不自然的斷裂。
“把這一小段背景歌詞單獨提出來。”餘夏的聲音在寂靜的技術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左佑熟練操作。
“原句是‘想讓我知難而退’,”餘夏指着屏幕,“但背景音裏,‘想讓’這兩個字的波形特征缺失,直接從‘我’字開始。這不是正常的錄制模糊或覆蓋,是剪切拼接的典型特征——爲了适配僞造的‘嘉偉’這兩個字的時長。
“剪輯者對背景音樂也做了裁剪,去掉了開頭的‘想讓’,‘我知難而退’接上‘你說你有點難追’,但接點再精細,在專業分析下也有破綻。”
餘夏靠向椅背,屏幕的微光映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動着冰冷的銳利,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灼熱。
他幾乎能還原那個場景:她在實驗室,或許在等一個漫長的反應過程,小聲外放着那首屬于他們記憶的歌。
然後家人的電話進來,她帶着笑意,用隻有對七八歲小弟弟才會有的親昵口氣抱怨撒嬌。
“江靜偉,你這個沒良心的,又說不理我!你不說喜歡我,過年我可不給你買禮物了!”這一切,被别有用心的人錄下,再經過精心的、惡毒的剪切與拼接,她原本帶着笑意的、對弟弟的嗔怪,被扭曲成與副總的暧昧私語。
而背景裏那首歌……《告白氣球》。
那首在多年以前,他曾因爲她而唱過的歌,那首在不久前年會的KTV裏,她親手切掉的歌。
她還留着。在無人的實驗室,在工作間隙,她會小聲地放着這首歌。
這個認知,比任何聲紋對比、波形分析,都更猛烈地擊中了餘夏。
那無處着落的焦躁、被王俊波接人畫面刺痛的煩悶,此刻都被另一種洶湧的情緒沖刷、替代。
褚星野的話再次在耳邊炸響——因爲她委屈!爲什麽委屈?因爲她還喜歡你啊,傻子!
餘夏猛地站起身,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抓起外套,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餘總?”左佑擡頭。
“把所有分析報告,證據鏈,包括背景音樂剪切對比的部分,做一份清晰的說明,立刻發給我。”餘夏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種急于奔赴戰場的銳氣,和一種近乎灼熱的笃定,“另外,查清楚原始錄音可能的設備、地點,以及最終拼接和傳播的路徑。要快!”
真相的拼圖已經完整,惡意無所遁形。而他現在要做的,不僅僅是洗刷污名。
他要去見他被誤解、受了委屈,卻還在聽着舊日旋律的姑娘。
他要告訴她,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是她弟弟,知道那是僞造,更知道——那首歌,意味着她從未真正離開,如同他一樣。
? ?小劇場:公式情書
? 當晚餘夏在加密筆記裏寫:
? 求證:你依然愛我
? 已知:1你保留《告白氣球》2你哭了3你哭時下意識靠近我
? 假設:H?=“你已不愛我”
? 則P(1n2n3|H?)≈0
? ∴拒絕H?
? 結論:請讓我們重新建立對照組(婚姻)進行長期驗證。
? ——署名【你的首席實驗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