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清平要離開了。
“我出來已經很久了,得回去了。這裏九月底十月初就可能下雪,早點走路上也寬裕一些。”
“馮叔......”柳青青滿心的不舍。
幾個月的相處,馮清平待她真如親侄女。
她喜聚不喜散,平生最怕離别,卻不得不經曆一場場的别離。
馮清平留給她一大包丸藥,讓她堅持吃。
看着那遠去的背影,柳青青濕了眼眶。
人人都有家可回,她也不想待在這裏,可是她往哪兒去呢?
家是一個人倦飛後可以停靠的地方,可是她沒有。
以前她總想到遠方去,可她現在好想有個家,讓她可以躺平、可以任性、可以在任何地方不想待了就回去。
鄒家回不去,田園回不去,她苦心爲自己築起的“家”都回不去。身如飄蓬,形似飛絮,說的就是她吧。
俞墨岩見柳青青情緒低落,抽出一下午時間陪她騎馬。
放眼遼闊的草原,體驗縱馬馳騁的快感,柳青青慢慢開懷起來。
俞墨岩在她身邊,吉娜爾罕和餘風跟在後面。
柳青青娴熟地駕着她的“飛燕”,疾如流星。
“真夠野的。”俞墨岩笑着一拍坐騎。
柳青青享受這種風馳電掣的感覺,在撲面而來的風裏,什麽煩惱都追不上她。
是啊,人總要成長,總要突破,以前她沒有人陪着連馬都不敢坐,現在她能獨自一人縱馬馳騁了。
沒有什麽能夠阻擋,我對自由的向往——
美麗的天空,那樣的清澈高遠,就算沒有藍蓮花,也給她柳青青飛翔的快樂!
時光不爲誰停留,沒有什麽會永垂不朽,還記得最初的夢嗎?珍愛這再活一次的生命,去欣賞萬千風景,去感受異域風情。
爲一份感情痛苦了這麽久,她也真的該轉身了。
跑累的柳青青仰躺在草地上,天那麽高,那麽遠,她自己都渺小如塵埃,經曆的那些事情又算得了什麽?
俞墨岩看着她,她的眼美如星辰。
因爲出汗不舒服,柳青青幹脆扯掉了面具,反正這裏也沒人,不擔心被誰看見。
“俞墨岩。”柳青青叫。
“嗯?”
“我挺幸運的。”
俞墨岩靜靜等她說。
“我半死不活的時候遇到楚天帆,被他救了。快被雷劈死的時候圓智大師出現,我又活過來。我想要自由的時候你送的玉令起了作用,鐵伯們千辛萬苦救我出來。來到這裏又窮又偏,卻有着美麗的草原......你說我,是不是老天的幸運兒?”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坦蕩地提起那個名字。俞墨岩笑了,“幸不幸運不知道,隻是你的眼裏都是美好。”
她該有怎樣澄澈的心靈才能濾去所有的痛苦煎熬,隻留下時光美好的影像。
柳青青翻身趴在草地上,拿手支着腦袋,“俞墨岩,别愛我,愛會痛的。”
俞墨岩的笑凝在嘴角。
他别過頭去,晚了。
柳青青繼續說:“你想想,假如你又活了一輩子......算了,就這輩子吧,假若你現在七八十歲,回頭來看這一生,是不是愛呀恨呀辛苦呀幸福呀都淡了許多?不過都是人生的一時體驗嘛。”
俞墨岩回過頭來正視她。明明一張嬌豔明媚還帶點調皮稚嫩的臉,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過了好久,他才說;“可是有些體驗沒有經曆過,會是一生的遺憾。”
算我白說!柳青青一骨碌翻身又躺到了草坪上。她從痛苦中淬煉出來的“真知灼見”被他一句話就破了。
“月兒。”俞墨岩認真地說,“等我一年,等我把一切安排好,我陪你一輩子。”
他聲音低沉,深情又鄭重,差點把柳青青的眼淚又逼出來。
原來她領悟出的豁達那麽不堪一擊。
柳青青沒有說話,隻仰着臉看天。
俞墨岩繼續說:“父親含冤而死,英名受損,楚家對不起我俞家。可我守的是國,然後才是君。烏葉國新王并不安分,月兒,給我一年時間。讓我把國家藩籬築牢,培養出可以守衛國門的良将。到時候,我陪着你,天涯海角,一生一世。”
柳青青坐起來,看着俞墨岩。
他那麽認真,那麽莊重。
柳青青心中泛起波瀾,肅然起敬中又生出絲絲柔情。
她在京中也隐約知道點俞家的事。俞老将軍威震邊陲,後來莊王卻去做了主帥。一次重要戰役失利,十萬将士埋骨沙場,戰報說是俞老将軍通敵洩露軍情緻使王師折戟,帝王怒而斬殺俞氏及部衆數百人。
後來蕭老将軍率兵扭轉戰局,功勞卻全記在了莊王名下。
蕭老将軍上表申訴,申訴的卻不是自己功勞,而是俞老将軍冤情。
折子留中不發,蕭老将軍後來也因故降職。
俞家後繼無人,便也沒人再提起此事,到老将軍幼子俞墨岩長大,憑自己力量有了點名聲,才請求複審當年一案,苦于沒有證據,所以一直未能翻案。
讓人覺得奇怪的是,當年的帝王給俞家留了後,并且後來也用了俞家人。雖未給實權,但該給的榮譽都給了。莊王謀反,新皇又起用俞家人平叛。
這到底是皇恩浩蕩,還是另有隐情,就不得而知了。
柳青青在京中開有飯館,飯館茶館是信息最爲豐富集中的地方。柳青青支離破碎了解一點,也從沒在意。
現在聽俞墨岩說來,她覺得有這樣的兒子,那俞老将軍定然不會是通敵賣國之人。
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她怎麽回報俞墨岩這份心意?她自己什麽感覺都沒有,他卻那麽真誠地把她安排在自己的未來裏。
兩人靜默了,都沒再說話。
突然感到身下一股暖流,柳青青心裏一驚。
一定不會是的,那個來的時候她的肚子會要命的痛。
可是接着又是一股暖流。
“怎麽了?”俞墨岩見她臉色怪異,疑惑地問。
“沒、沒什麽......那個,你先走,讓吉娜爾罕過來一下。”柳青青越來越感覺不對勁兒。
俞墨岩疑惑地起身,伸手想拉她起來。柳青青慌忙擺手。
俞墨岩滿肚子疑惑叫來了吉娜爾罕。
吉娜爾罕扶起柳青青,又是一股暖流。柳青青隻好又坐了下去。
吉娜爾罕點點頭,告訴她衣服已經洇紅了一大片。
“這怎麽辦?”柳青青快哭了。
難道是泡溫泉泡出效果,肚子不疼了?那好歹也給點提示啊,這可怎麽辦?
柳青青一臉生不欲死的窘迫,吉娜爾罕也手足無措。這荒天野地,上哪兒去找東西?
俞墨岩不解地看着焦急的二人,開口叫了吉娜爾罕過去。
“不許說!”柳青青急眼了。
可吉娜爾罕哪裏抵得過将軍給的壓迫感,吞吞吐吐把事情說了。
柳青青撞牆的心都有了。
俞墨岩顯然也很是尴尬。他沉思一下,過去馬的褡裢處摸索了半天,找到一塊氈布。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起來。”
柳青青一張粉臉紅透了。沒辦法,隻能伸手就着他的勁兒站起來。
俞墨岩用氈布将她後身一遮,彎腰将她抱了起來。
“我自己能走。”柳青青連忙推拒。
可是人已經在俞墨岩懷裏了。
柳青青的臉全埋入俞墨岩頸間。“丢死人了。”她小聲嘀咕。
俞墨岩一聲輕笑。
他抱着她乘馬回去。柳青青頭也不敢擡。
“将軍?”一個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
“完了!”柳青青心中哀嚎。是副将莊建,這下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