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林薇送回酒店安頓好,看着她服下醫生開的溫和鎮定藥物後再次睡去,秦施胸中的那股怒火與不平卻越燒越旺。
她看着好友蒼白脆弱的睡顔,想起昨晚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再想到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超然物外、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乾哲霄,
依舊在他那破舊的筒子樓裏安然度日,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湧上心頭。
她必須去找他。
不是爲了替林薇挽回什麽,那段無望的感情早已被乾哲霄親手斬斷。
她要去讨一個說法,要去問一問,他那套高高在上的道理,憑什麽能将一個活生生的人傷到如此體無完膚,而他卻能心安理得?
沒有猶豫,秦施驅車再次來到了那條熟悉的巷口。
夕陽的餘晖給斑駁的牆面塗上了一層暖金色,卻無法溫暖秦施此刻冰冷的心。
她快步上樓,敲響了那扇門。
“請進。”裏面傳來乾哲霄平靜無波的聲音。
秦施推門而入,帶着一身尚未平息的風塵與怒氣。
陋室依舊,乾哲霄坐在茶台後,正低頭看着一本泛黃的古籍,對于她的到來,似乎并無意外。
“乾先生。”秦施站在門口,沒有坐下,聲音因爲壓抑着情緒而顯得有些生硬。
乾哲霄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古井,不起絲毫漣漪。“秦警官,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
“不必了。”秦施拒絕得幹脆,她不想讓這次對話沾染上任何品茗論道的閑适氛圍,“我今天來,隻想問您幾句話。”
“請講。”乾哲霄放下書,雙手交疊置于膝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秦舒深吸一口氣,直視着他的眼睛,話語如同出膛的子彈,直擊核心:
“林薇的事,您知道了嗎?”
“略有耳聞。”乾哲霄的回答依舊平淡。
“略有耳聞?”秦施的音調忍不住拔高,
“她因爲您,抑郁崩潰,失眠自殘,昨晚差點就……就沒了!在您這裏,就隻是‘略有耳聞’四個字嗎?”
乾哲霄沉默地看着她,沒有辯解,也沒有絲毫動容。
他這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徹底激怒了秦施。
“乾先生!我敬您是一位智者,有學問,有見識。可我不明白,您既然無心,當初又何必一次次允她接近,給她那些似是而非的指引?”
“您明明看得出她對您用情至深,卻用您那套‘道法自然’、‘情愛爲空’的道理,像對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輕而易舉地否定她全部的情感!”
“您知不知道,您輕飄飄的幾句話,對她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着,爲林薇感到巨大的不值:
“是,您超然,您灑脫,您勘破了紅塵俗念。可林薇她隻是個普通人!她有着普通人的愛恨癡纏!”
“您不喜歡她,大可以明明白白地拒絕,何必用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來折磨她?讓她覺得自己的一片真心,隻是一場可笑可憐的‘執着’和‘幻相’?”
“您這不叫點化,這叫殘忍!”
面對秦施連珠炮似的質問和控訴,乾哲霄的神色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他等秦施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深山裏的古鍾,悠遠而沉靜:
“秦警官,你的憤怒,源于你對朋友的關切,我理解。”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秦施,望向更深遠的地方。
“然而,你所說的‘殘忍’,于我而言,不過是陳述我所見的‘真實’。”
“世間情愛,确如鏡花水月,因緣聚散,本質爲空。執着于此,便是将自身苦樂的鑰匙,交予外物與他人之手,此爲一切痛苦之源。”
“我告知她真相,是希望她能從這痛苦的根源中解脫,而非沉溺更深。”
“解脫?”秦施氣得幾乎發笑,
“您所謂的解脫,就是讓她否定自己真實的情感,讓她覺得自己的一切感受都是虛妄,都是錯的?您這是在摧毀她!而不是拯救她!”
“摧毀舊的認知,方能建立新的秩序。破而後立,痛極方能悟。”乾哲霄的語氣平和得近乎冷酷,
“若她因我之言而痛苦,說明她已觸及真實與虛幻的邊界。這份痛苦,是她悟道必經的劫難,是破繭前必須經曆的黑暗。外人無法替代,亦不應幹預。”
“劫難?破繭?”秦施搖着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乾先生,您把自己當成了什麽?神嗎?您憑什麽來決定她該經曆什麽樣的‘劫難’?您又憑什麽認爲,您所指的‘道’,就是她唯一該走的路?”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您修行路上可以随意點撥、甚至犧牲的試驗品!”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您口口聲聲‘道法自然’,可您對她的方式,何嘗不是一種最不自然的強行幹預?用您的‘真實’,去碾壓她的‘真實’!”
“您看不到她的痛苦,聽不到她的呼救,隻在乎您的‘道’是否得到了印證!這難道就是您追求的‘天道’?冰冷無情,視衆生爲刍狗?”
秦施的這番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試圖挑開乾哲霄那層永遠平靜無波的外殼。
然而,乾哲霄隻是靜靜地聽着,眼中連一絲細微的波動都未曾泛起。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
“天道運行,自有其軌。日月交替,四季輪回,不爲堯存,不爲桀亡。”
“人心喜怒,愛恨情仇,亦是這天道運行中的一部分,如同風起雲湧,潮漲潮落,自有其生滅規律。我并未幹預,隻是觀之,述之。”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秦施臉上,那眼神清澈見底,卻也空洞得令人心寒。
“秦警官,你今日之問,源于情。而我之答,源于理。情與理,有時殊途,難以同歸。”
“林薇女士的路,終究需要她自己去走。是沉溺于苦海,還是踏上彼岸,在于她自身的選擇與悟性,而非你我的争論。”
說完,他微微阖上眼簾,不再看秦施,仿佛已神遊天外,回到了他那片無人能及的精神淨土。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窗外傳來的隐約市聲,和茶台上那縷将盡未盡的檀香,還在證明着時間的流逝。
秦施看着眼前這個仿佛已與這陋室、與這天地融爲一體的男人,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所有基于人情、基于現實的憤怒與質問,在他那套完整而冰冷的哲學體系面前,都顯得那麽蒼白和徒勞。
她明白了,她永遠無法從乾哲霄這裏得到她想要的“說法”或者“道歉”。
在他的世界裏,他沒有錯,他隻是遵循了他所認定的“道”。
一股巨大的悲涼湧上心頭,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依舊在痛苦中掙紮的林薇,也爲了這個看似通透、實則被困在自己“道”中的乾哲霄。
她不再多說一個字,默默地轉過身,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出去,并将身後的世界,還給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平靜”與“自然”。
夕陽已沉,巷子裏光線昏暗。
秦施擡頭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口,心中一片冰涼。
紅塵的質詢,終究未能撼動天道的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