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竹見他落淚，反而松了口氣，揭開窗簾對張衛國道：“将軍，帶宜姐兒去城樓上看看吧。”
“好。”張衛國立即應了。
他功夫高，耳力好。
馬車裏聲音雖小，他卻也聽了個七七八八，心裏頗有些難受——自己怎麽就沒看出來宜姐兒的擔憂呢？
不過這丫頭也是，邊關哪有太平時候？大大小小的摩擦從來就沒斷過，有什麽可憂的？
張衛國瞥一眼馬車，心想：到底是女孩子，憑他如何膽大，也是害怕戰争的。
馬車停在城牆下，李青竹跳下馬車，扶下秀宜。
一行人順着石梯子，登上城樓。
太陽剛沉入地平線下，半個天空都紅彤彤的。
玉門關下，一望無際的戈壁灘延伸至天邊，在夕陽餘晖的映照下，泛着些暖色。
有許多不知名的植物在暖陽下，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凜冽的風刮過，植物整個伏倒在地上，風一停，又直起腰來。
“這是什麽植物？如此堅韌。”秀宜問。
“梭梭樹，适應幹旱惡劣的環境。像你，風吹不倒，日曬不幹。”李青竹側身望她，神情溫軟。
一陣風呼呼地刮過，很多碎石塊追着風跑，調皮地從梭梭樹身上跳過。風一止，梭梭樹又直起腰來。
天漸漸暗下來，當最後一抹霞色散去後，天地間一片靜默，連風也不刮了——城樓上呼吸相聞。
夜色中，有什麽聲音“咯噔～咯噔～”響起來，像石頭在跑，又像什麽在叫。
地平線上有什麽影影綽綽在晃動。
月亮升起來，撒下一地清輝，把墨汁似的夜往邊邊角角裏擠。
秀宜側耳細聽，卻有一陣風突兀地刮過來，“呼呼呼”響在耳畔，戈壁灘上的石頭“噼裏啪啦”亂滾。梭梭樹和些不知名的植物東倒西歪。
秀宜的心提了起來，緊盯着地平線。
“宜姐兒？你看什麽？”李青竹見她神情緊繃，随着她的視線望去，卻什麽也沒發現。
“那兒，有活物。很多！像是人。”秀宜指着天邊。
風在刮，石塊在跑，梭梭樹在晃。
朦胧的月色下，一切都在動。
李青竹把手放在秀宜肩頭，低聲道：“别緊張。”
溫熱的掌心傳遞着暖意，令秀宜緊繃的神經稍緩，僵直的脊背肉眼可見地松弛下來。
李青竹立即察覺了，握着她肩頭的手緊了緊。
二人并肩，望向天盡頭。
張正軍的眼睛惡狠狠地落在李青竹握着秀宜肩頭的那隻手上，就要走過去——他要去剁了那隻亂放的爪子。
腳剛擡起，一隻大手拍在他肩頭。
他不由一怔，下意識擡頭，卻望見父親意味深長的眼眸——原來父親也知道，并且默許了？
他有點不甘心，無聲問：爲什麽？
張衛國笑笑，張了張嘴，一個低低的“蠢”字裹着風聲勉強擠進他耳朵裏，敲得他耳膜生疼生疼的。
他咬咬牙，忍下來，可兩隻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秀宜肩頭瞟。
李青竹忽然擡手一指，開了口：“将軍，看天邊。”
張衛國順手望去，遠處的天邊，人影幢幢，匈奴人——來了。
張衛國冷笑一聲：“來得好！傳令下去，全神戒備。”
命令一個接一個傳下去，箭枝一捆一捆搬上來。
“父親，我兩次送來的糧草裏，都有很多豬油，命人燒滾了。”秀宜忽然道。
李青竹瞳仁驟然一縮，半眯的雙眼射出銳光：“好。此計甚妙！”
張衛國也想到了，一附掌：“果然好計！”
張正軍卻還未想明白，詫異地問：“何計？”
張衛國嫌棄地瞥了兒子一眼：“自己想去。”一邊傳令下去，一邊朝李青竹一拱手：“多虧了世子。令我可以早做準備。”
李青竹笑笑：“在下可不敢居功，是宜姐兒先發現的。”
“宜姐兒？”張衛國詫異地挑了挑眉，“馬蹄聲淹沒在風聲裏，她一個弱女子……”
“因爲用心！其實我也不太能理解。但的确是她最先發現風聲暗影裏的幢幢人影。”李青竹微微歎氣，“我想，宜姐兒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時刻聆聽着匈奴人的動靜。”
張衛國想起馬車裏的交談，心疼地望着秀宜：“你們先回府歇着吧。”
秀宜懇求地望着張衛國：“阿爹，讓我留下吧，我可以幫忙救人。”
“胡鬧！這裏是戰争前線，不是你一個女孩子應該留下的地方。”張衛國神色肅然，低聲呵斥。
李青竹自然不願意秀宜陷入危險，可看着她擔憂的雙眸，出口的話鬼使神差地變成了：“将軍，讓她留下吧，就算回去了，她也必然坐立難安。放心，我會護着她。”
秀宜黯淡下去的雙眸又亮了起來，灼灼地望着張衛國。
張衛國……
這是無條件的縱容？
張正軍……
知道不知道什麽是戰争？
匈奴人越來越近了。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連凜冽的風聲也掩蓋不住了，潮水般洶湧而來。
馬背上的騎士牛高馬大，兇神惡煞。
張衛國也顧不上秀宜了，隻來得及說一句“保護好自己”，就匆匆而去。
月色下，匈奴人旋風般卷過來。
雲梯一架接一架搭起來，滾豬油一桶一桶提上來。
匈奴兵眼裏閃着興奮的光，手腳并用往上爬。
近了……更近了……伸伸手就能夠到城牆了，大夏人卻還沒發現……
最上邊的匈奴兵咧開嘴，無聲地笑起來——真快活啊，隻要攻破了玉門關，鐵蹄就能一路向東，糧食、金銀、美女享用不盡……
“啊～”
“啊啊啊……”
尖銳的痛呼刺破了夜的寂靜。
一桶桶滾豬油順着雲梯淋下去，一串串人影栽下去，有個匈奴兵正好摔在匈奴王的馬前，迸濺的腦漿驚了馬，馬長嘶一聲，人立起來，差點兒把匈奴王摔下去。
一時間，慘呼聲，重物砸地聲，哭爹罵娘聲，和着凜冽的風聲，滾動的石頭聲，利箭破空聲……響成一片。
“撤！”匈奴王拔出大刀，用力一揮，刀刃在月色下寒光閃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