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這一步,美芽隻能硬着頭皮往前奔。往後看,全是斷了的退路——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已經快四個月,婚禮也草草走過場般結束了,縱使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可木已成舟,再沒有回頭的餘地。
新房裏的喜字還沾着漿糊的潮氣,紅燭的火苗晃了晃,映着美芽蒼白的臉。她靠在床頭,臉上的滾燙帶着些許醉意,耳邊卻清晰地飄進門外的對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針,紮進心裏。
“媽,你放心,過兩天準給你生個孫子!”是志偉帶着酒氣的興奮,聲音裏滿是不加掩飾的得意。
緊接着,胡小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都能穿透門縫:“好好哄着美芽,她聽你的。說不買家電,也是家裏實在拿不出來了——反正你們都要出門打工,買了也是放着家裏壞掉,白糟蹋錢。”
“媽,我知道!美芽不計較這些!”志偉的聲音立刻接了上來,帶着幾分敷衍的笃定。
“她媽要了那麽多彩禮,我們老劉家的家底都掏空了。”胡小妹的語氣裏藏着怨怼,又帶着點幸災樂禍,“好在美芽孩子都有了,這婚不結也得結!今天這婚禮,不過是走個過場給外人看。她不計較更好,省得我們麻煩。再說,這小孩生下來就要喝奶粉,哪樣不費錢?”
他們以爲美芽喝多了酒,早就在婚床上睡熟了,卻不知道此刻的她,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順着耳朵鑽進心裏,凍得她渾身發抖。原來,那些“家裏暫時困難”的借口,那些“以後會補上”的承諾,全都是假的。
“好在這婚也結了,以後她就死心塌地跟着你。”胡小妹的聲音軟了些,帶着點過來人的算計,“你以後在城裏打工,也有個人照應——吃飯洗衣都有人管,不用再像以前那樣,頓頓吃泡面瞎對付。”說着,還嗔怪地拍了兒子一下。
“媽,你是對的!”志偉的聲音裏滿是吹捧,酒氣似乎更重了,“早早讓美芽懷孕,生米煮成熟飯,她家就算再不願意,也沒辦法了!”
“現在才知道我是對的?”胡小妹哼了一聲,語氣裏帶着點不滿,“要是上一個聽我的,你至于拖到現在才結婚?”
“那個太精了,死活不讓碰!”志偉嘿嘿地笑起來,笑聲裏的猥瑣,讓門内的美芽胃裏一陣翻湧。
“好在這美芽好哄。”胡小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什麽秘密,“家裏沒人教,親媽走得早,後媽又不管她,性子軟,省事。以後你多哄着點,讓她再懷一個,給我們老劉家添個男丁。你哥那媳婦是個硬茬,咋說都不生二胎,指望不上了。”
“行了媽,我知道了!”志偉不耐煩地打斷她,“過兩年再說吧,現在連錢都賺不到,哪養得起兩個?要不是我跟媒婆吹,說以後肯定在城裏買房子,就咱家這破瓦房,誰願意嫁過來?”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落地窗簾遮住了窗外的夜,卻擋不住窗棂間吹進的風。
美芽緩緩擡起手,摸了摸自己已經平坦的小腹,眼淚終于忍不住砸了下來,砸在紅色的被套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想起自己當初是怎麽信了志偉的話——他說會努力賺錢,說會在城裏買個小房子,說會一輩子對她好。可現在看來,那些話,不過是他騙她懷孕、騙她結婚的幌子。
她的親媽走得早,後媽桃花對她不聞不問,她從小就盼着能有個屬于自己的家,能有個人真心待她。可現在,這個她以爲的“家”,卻像一個精心編織的牢籠,把她困得死死的。
紅燭的火苗“啪”地一聲,爆了個燈花,屋裏的影子晃了晃。美芽深吸一口氣,用力抹掉眼淚。不能哭,她告訴自己,她還有孩子。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志偉帶着一身酒氣走了進來。他看到美芽睜着眼睛坐在床上,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臉地走過來:“美芽,你咋還沒睡?是不是等我呢?”
美芽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往床裏面挪了挪。她不想看他,不想聞他身上的酒氣,更不想聽他說任何一句虛僞的話。
志偉卻像是沒察覺到她的冷淡,一屁股坐在床邊,伸手就想抱她:“累了吧?今天辛苦了。以後啊,你就是我媳婦了,咱們好好過日子。”
他的手剛碰到美芽的肩膀,就被她猛地推開了。美芽的聲音帶着哭後的沙啞,卻異常堅定:“志偉,你告訴我,你跟媒婆說的城裏買房,是不是騙我的?”
志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了一下,随即又恢複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咋能是騙你的呢?我這不是正在努力嘛,等以後賺了錢,肯定買!”
美芽沒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躺下,背對着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裏。黑暗中,她能清晰地聽到志偉的呼吸聲,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酒氣。可她的心,卻像沉入了冰窖,再也暖不起來。
窗外的月亮,透過窗棂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美芽睜着眼睛看着天花闆,腦子裏一片混亂。她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麽辦,也不知道她和孩子,會在這樣的家裏,過着怎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