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片刻後,歐陽傅看着那些重傷難行的弟子,眉頭微蹙,當即沉聲吩咐:“将一些馬車騰出來把行動不便的兄弟都擡進車廂,讓他們好生休息!”
馬車裏的女眷大多主動騰出位置,沒半分遲疑。會騎馬的女眷幹脆利落,兩人一組共乘一馬,缰繩一揚便跟上隊伍;不會騎馬的則快步找到相熟的男弟子,在對方攙扶下小心翻上馬背,緊緊攥着對方的衣角,雖有些緊張,卻也沒拖慢半分節奏。
不過片刻,原本擁擠的馬車便空出大半,隻待安置中毒行動不便的弟子。
楚芊芊原本自己獨自乘坐一個車廂,此刻見衆人都在爲重傷弟子騰位置,她也不得不把車廂給讓出來。
歐陽傅見楚芊芊從車廂裏出來,目光上下掃了她一圈,見她身上沒明顯傷勢,隻是臉色透着幾分蒼白,想來是先前遇蛇的事受到了驚吓。
他放緩了語氣,上前一步問道:“你有沒有受傷?或是被蛇咬到?”見楚芊芊輕輕搖頭。
“沒事就好,現在我們要盡快離開此處。”歐陽傅語氣稍定,又接着問道,“你看是願與師娘同乘一匹馬,還是與你師妹坐車廂裏?”
他說這話時,目光朝林清雪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林清雪正牽着馬站在不遠處,見楚芊芊望過來,還微微點了點頭;
楚芊芊沒有半分猶豫,擡眼看向歐陽傅,輕聲卻堅定地回答:“師傅,我想跟師妹她們一起,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好!”
見弟子們小心将傷員安置妥當,歐陽傅又道:“等咱們到了前面的鎮子,再買些新馬補充,眼下先盡快離開這處!”
歐陽傅帶着楚芊芊走到嬌嬌的車廂旁,擡手輕輕敲了敲車簾,對裏面喊道:“嬌嬌,你這裏還有空位不?讓你師姐擠一下。等咱們到前面鎮上,就給你們買新馬車,眼下先委屈片刻。”
車廂裏,嬌嬌和幾人面面相觑。他們此刻已經有四個人,車廂有點小擠,要是師姐進來,就得有一個人得出去,她一時有些爲難。
嬌嬌沉默片刻就對歐陽傅道,“爹爹,我們車廂裏面已經有四個人了,如果師姐不怕擠的話,就進來吧。”
聽到這話,楚芊芊臉色頓時難看。她記得車廂裏面不就是蓉蓉、小壯和嬌嬌三個人嗎?現在多了一個人,難道是半路撿來那個小丫鬟?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悄悄掐進掌心,眼眶卻先紅了幾分,可憐兮兮地望向歐陽傅,那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心裏早已翻江倒海,暗罵不止:她可是堂堂莊主的親弟子,如今竟要跟一個半路撿來的丫鬟擠車廂,一個伺候人的丫鬟,憑什麽安安穩穩坐在裏面?她也配?
恰巧此時李常山牽着馬過來,剛走近就瞥見楚芊芊臉色難看,眼眶泛紅。
再看歐陽傅,一手掀着車簾,眉頭微蹙,神色明顯有些爲難。
看到這情形,李長山瞬間明白了問題所在。他當即把手中的缰繩遞給身旁的弟子,大步走了過來,對着歐陽傅拱手道:“莊主,讓壯壯跟我同騎一匹馬便是,他是男孩子,性子皮實,坐馬背上也不怕颠簸。”
頓了頓,他又看向楚芊芊,語氣溫和了些:“楚姑娘,你便和嬌嬌她們同坐車廂吧,都是女孩子,擠一擠也暖和,到鎮子上就好了。”
他話音剛落,車廂裏立刻傳來壯壯清脆又興奮的喊聲:“好耶!我願意跟李大哥同騎一匹馬!”李常山是蓉蓉的大哥,所以嬌嬌和壯壯也一同跟着喊李大哥,讓壯壯按輩分叫叔叔他總是不願。(壯壯是大長老的孫子,李常山是二長老的長子,按輩分壯壯應是李常山叔叔。)
楚芊芊心裏憋屈,但此時她也不好說什麽,人家都騰出位置了,她再糾纏下去可能會惹師傅不快。
于是她壓下心頭的憋屈,硬擠出一絲僵硬的微笑,對歐陽傅和李長山輕輕福了福身,“謝謝師傅,多謝李大哥。”說罷,轉身提起裙擺,邁進車廂。
一進車廂,楚芊芊便對上六雙齊刷刷望過來的眼睛,嬌嬌、蓉蓉,還有那個她打心底瞧不順眼的小花,都正望着她。
她先對嬌嬌露出一個假笑,又朝小花投去一道嫌惡的鄙視,眼神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随即,她徑直朝着嬌嬌身邊走去,完全沒顧及旁邊還坐着蓉蓉,一屁股就挨着嬌嬌坐了下去,動作帶着幾分刻意的用力。
原本緊挨着嬌嬌的蓉蓉沒防備,被她擠得一個趔趄,隻能咬着唇,默默挪到對面小花的身邊坐下。
嬌嬌本就對這位六師姐沒什麽好感,總覺得她說話做事裝腔作調,還愛陰陽怪氣的。
這會兒見她硬生生把蓉蓉擠得差點摔倒,小臉當即沉了下來,攥着衣角擡頭看向楚芊芊,語氣裏滿是不高興:“六師姐,你幹嘛要擠開蓉蓉呀?車廂裏本來就擠,好好坐不行嗎?”
楚芊芊對嬌嬌不快的臉色毫無反應,反而擡手輕輕捏了捏嬌嬌的臉蛋。
語氣裹着假惺惺的親昵:“哎呀,我的小師妹,别繃着小臉呀。師姐這不是好久沒跟你一塊兒坐了,心裏想你得緊,才想跟你挨得近點、親近親近嘛。”
她說着,還故意往嬌嬌身邊又蹭了蹭,肩頭幾乎完全貼住嬌嬌,卻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被擠到對面的蓉蓉。
蓉蓉坐在小花身旁,看着楚芊芊這副裝模作樣的模樣,氣得臉頰通紅,小手緊緊攥着衣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明明是自己先挨着嬌嬌坐的,卻被硬生生擠開,對方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心裏又委屈又生氣,卻礙着對方是嬌嬌的師姐,沒敢把不滿說出口,隻能憋得眼眶微微發熱。
嬌嬌心裏也憋得慌,見蓉蓉氣得臉紅,便用眼神悄悄安慰她,示意到了鎮子就好了。
随後她幹脆把臉别向車窗,連一秒都不想再看這位做作的師姐。
很快車隊就到了百花鎮。鎮子遠看不大,可還沒進鎮,就有隐隐的花香飄來——隻因這裏是離百花谷最近的鎮子,鎮上人家也愛種些花草,連風裏都裹着清甜的香氣。
歐陽傅從懷中取出一枚時間表,通體泛着溫潤的暗光,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物件,偌大的山莊裏,也唯有他一人能擁有這寶貝,旁人用的還隻是普通的沙漏或刻時玉牌。
他指尖凝起一絲淺淡内力,輕輕朝着表盤吹去。隻聽“咔嗒”一聲輕響,表内的指針頓時飛速轉動起來,待内力被吸收殆盡,指針穩穩停在了辰時四刻的刻度上,分毫不差。
歐陽傅微微皺起眉,指尖還凝着剛測完時的餘勁:“從百花鎮到百花谷,全力趕路最少要兩刻鍾。咱們在這兒最多隻能停留兩刻鍾,巳時的及笄宴就要開了,半分都耽擱不得。”
歐陽傅快步走到林清雪身邊,語氣帶着幾分急切卻仍溫和:“夫人,你帶車隊在這兒休整片刻,看看有什麽要給嬌嬌他們添置的,還有換洗衣物也讓孩子們備好。”
他頓了頓,又道:“我帶幾位弟子去尋賣馬和馬車的地方,多備些物資。記住,隻等兩刻鍾,之後咱們必須立即出發,不然定趕不及巳時的及笄宴。”
林清雪一口點頭應下,語氣幹脆又穩當。“放心,車隊我定會看好,孩子們換洗衣物和要添置的東西也會安排妥當,你先去忙,别誤了時辰。”
歐陽傅得了林清雪的答複,轉身便帶着幾名弟子匆匆離去,腳步絲毫不敢耽擱。
林清雪領着車隊緩緩行至一家驿站前,這是鎮上專供路人暫歇的地方。
她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地與驿站掌櫃打過招呼,又立刻招來小二,叮囑道:“麻煩開幾間臨時廂房,多準備些熱水和簡單吃食。方才遇雨又急着趕路,孩子們和弟子們都沾了潮氣,得用熱水梳洗換衣,再墊墊肚子歇一歇。”
小二麻利地甩了甩肩頭搭着的白毛巾,聲音洪亮又透着股機靈勁兒:“好嘞!客官您稍等!”說罷便轉身紮進後廚方向,腳步輕快得很。
林清雪轉頭對弟子們吩咐,語氣穩妥又細緻:“先把行動不便的同門扶下來,帶他們去廂房換身幹淨衣服,好好歇一歇緩口氣。”
随後她又看向嬌嬌幾人,溫聲道:“你們也下來吧,先吃些熱乎東西墊墊肚子,換身幹爽行頭,别着涼了。”
等歐陽傅牽着新購的馬匹、身後跟着拉着備用車廂的弟子,剛到驿站門口,便見嬌嬌一行人已收拾妥當。
弟子們換了幹爽衣袍,面色也比先前紅潤不少,嬌嬌和蓉蓉并肩站在車旁,手裏還提着打包好的熱食,顯然就等他回來出發。
歐陽傅的目光掃過幾名中毒的弟子,見他們面色已緩和許多,不再是先前那般虛弱難支,心下稍稍松了口氣,也添了幾分安慰。
他原本還暗自盤算,若這幾位弟子仍無法行走,怕是隻能讓他們留在客棧,等衆人從百花谷折返再來接。
沒承想不過片刻休整,他們竟已能跟上隊伍,這樣一來,便能全員一同前往百花谷,也省了幾分牽挂與耽擱。
此時雨早已停歇,風雨過後的天空碧空如洗,澄澈得不見一絲雲絮。山間的樹木綴着晶瑩的水珠,葉片綠得發亮;路邊的花草也像是被重新梳洗過,花瓣舒展、色彩鮮亮,連空氣裏都散發着雨後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
休整妥當的車隊已駛出百花鎮,車輪碾過濕潤的路面,濺起細碎的水花,正穩穩地朝着百花谷的方向緩緩前進,一路皆是清新明朗的景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