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上海的地界,柳爺一行人就越察覺到附近氛圍的不對勁兒。
明明是大白天,最晚不過上午十一點,周邊的漁戶竟各個大門緊閉。
整個海岸線旁的街道,一片死寂。
街上沒半個平民,偶爾隻有一隊持着槍匆匆的隊伍。
那群人穿着綠色軍裝,但一看就不是城裏的警隊。
柳爺和陸東堂隻能暫避鋒芒。
沒救出人的時候,貿然交手隻會害了陸老爺。
由于太陽越升越高,雪漸漸融化了,整條街上的雪融化了一大半。
腳下輕輕一踩,薄薄一層雪地下的黑色泥水就往上溢出,弄髒了鞋的側面。
他們一行人不敢走主街道,悄悄穿過廢棄的碼頭,一個轉身,鑽入九曲十八彎的窄巷裏。
老李不是本地人,他不識路。
走在他身後的陸東堂,淡定的上前一步,說:
“信使來報,我家的宅子被櫻軍霸占,我爹也是被困在那兒的,我想,這件事确實與你們無關,你們還是避——”
話沒說完,老李捏緊手裏的手槍,把陸東堂指出退路的手往下壓了壓:
“是不是兄弟?你都加入我的團了,你老子被抓了,也就等于我老子被抓了。”
“廢話少說,接下來往哪走?”
他如此幹脆,把一路憂心忡忡的陸東堂,搞得都有些感動了。
就連柳爺也站出來說:“于公,咱們有理由爲國抗敵,于私,令尊是我的恩人,這一趟,我還真是必須得來。”
原本因爲柳爺特意給她弄了秋梨膏水,小雪糾結了一路。
忍不住對他擺了臉色,過後又後悔。
明明他是好心,可自己就是忍不住臊得滿面通紅。
眼神躲閃一路的她,這時候終于也站出來:
“那個……父親有難,我不能不來。”
陸東堂已經躲了她一路。
見她稱呼他爹爲父親,面上也帶着兩分不自在,陸東堂心裏簡直五味雜陳。
怕是救出來後,她這聲“父親”,他就再也聽不見了吧?
陸東堂嘴巴張了又閉。
東三省已經淪陷,他們這群人,如何能打得過攻勢迅猛的櫻軍呢?
陸東堂不想一群人一起送死,宛如一根青松一般,他還是張開雙手擋住衆人。
這巷子本也就一米多寬。
他手這麽一伸,指尖都快觸到旁邊的石牆上了。
柳爺看了看他,而後對他笑笑,“這是我第一次對你低頭。”
說着,他微微彎了腰,從陸東堂右胳膊下穿過。
老李有樣學樣,一把拎住還在跟陸東堂對視的小雪,把她的頭壓下去,往陸東堂身後的柳爺一推,說:
“趕緊的,磨叽半天,天都快黑了,你們倆是本地人,他不讓去,你倆去前頭帶路。”
帶路?
帶路幹嘛把她推進柳爺懷裏?
小雪好不容易站穩,身前是柳爺的胸膛,肩側是他扶住她的手臂。
她連忙後退一步,從柳爺懷裏掙脫。
卻沒想到,就這一步,她的背就抵到了一層溫熱。
陸東堂低下頭,看着身前小雪宛如紅豆般的耳垂,欲扶住她肩膀的手正悄然放下。
她是害怕他、不喜歡他觸碰到她的。
剛剛撞過來時,他能輕易的察覺到她背部的緊繃感。
陸東堂側過身,自覺遠離她的背,貼牆站着,
臉上不得不朝着老李後頭那堆好奇往前看的士兵們,扯出一抹得體的笑:
“是陸某心生魔障了,要去,便一起去吧。”
“不過一定要小心。”
老李大大咧咧的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這還差不多。
而後又手賤的伸手推一把僵住了的小雪。
見她又一次落入柳爺懷裏,老李嘴角暗暗勾起一抹爽到的奸笑,随後又變了如臉,虎目瞪向哀怨扭回頭看他的小雪:
“咋地啊?帶路啊,本地人!”
老李後的一群小戰士,各個歪了頭往前看,眼睛一雙比一雙大。
小雪一下子直面這麽多雙好奇的小眼睛,早就臊到雙頰發燙了。
偏偏身後那人的胸膛,此刻還暗暗震顫了一下。
他是在偷笑吧?
一定是!!臭混蛋!!!
“咯吱”一聲,她臊得捏起拳頭的瞬間,柳爺同時後退一步,一腳踩上牆角處堆積的雪上。
一本正經的話,順着微微發寒的巷風吹進了她的耳朵裏:
“走了,本地人。”
小雪:好氣啊!
不敢再看後面那群人揶揄的眼神,還有陸東堂臉上壓抑的苦澀,小雪連忙轉過身。
貼着另外一邊的牆根走路,邊跟并排而走的柳爺用氣聲埋怨:
“大庭廣衆之下,你别……”
餘光瞥到柳爺微微側過來的臉上,盛滿了無辜。
他的嘴唇嗫嚅兩下,小雪聾了幾天,此時已經可以輕易的分辨出他說的唇語是啥了。
【是老李。】
老李:你他娘的,我幫你,你舉報我?
小雪咬了咬唇,指甲陷進掌心裏帶來了微微的刺痛感。
不管是不是老李,這會兒她不該想兒女私事的。
身後小戰士的命可都在她和他這兩個引路人的手裏。
她隻能先放下個人情緒,擡腿往前邁步。
見她臉上和耳廓上的紅意漸漸消退,柳爺也靜下心來,放輕步子,警惕的帶着一群人在窄巷裏繞着。
走着走着,左邊人家的後窗突然支開一條小縫。
一雙好奇的稚嫩大眼正往外看,恰好對上柳爺和小雪的眼睛。
“解放軍?”
柳爺和小雪還沒來得及回話,那小孩身後就靠過來一個人,猛的把窗帶上了。
緊接着是落鎖的聲音,和聲音極低的怒罵:
“侬做甚,是不是想把我們一家子都害死啊!”
柳爺和小雪面面相觑。
以前就算上海有其他國家的軍隊入駐,他們也沒見這群人這般緊張過的吧?
*
柳爺擁有後世的記憶,也有爲神的自覺。
櫻軍不止厲害,且沒人性。
這一點,他在當警察的時候就已經領教過了。
然而,大緻的曆史走向,他依舊是不能改變,這一切都是定數。
再者,他闖入這個世界,本就是爲了她而來。
他隻希望她安好的度過這段動蕩的年代,至少要跟随着他一起,活到建國時。
所以他早就對等會會見到怎麽樣的場面,做好心理準備了。
走着走着,柳爺落後一步,手心藏着一張替身符,借着拍她肩膀的動作,把符塞進她厚實的領口裏。
小雪疑惑且傲嬌的斜眼過來。
柳爺朝她聳了聳肩,無辜的指指小巷右側的岔道:
“陸府的後門我很熟,咱們到後門對面的巷口觀察觀察敵情。”
落後他兩步的陸東堂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可不是挺熟的嘛,來他家後面彈琴訴情,送杯子勾搭他夫人,每次來他家,都是走的後門。
這不是妥妥的隔壁老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