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君苦笑了一下,眼裏滿是無奈:“醫生最後找我和我姐談,說别再浪費錢了,輸液已經沒用了,讓我們接回家,說我爸想吃什麽就給他買點什麽,最多還能活十多天了。我姐當場就哭了,我爸躺在病床上,耳朵還靈,聽見了,就拉着我的手問,‘德君,怎麽回事啊?住了這麽久的院,怎麽腫還是消不了啊?’我當時眼淚就忍不住了,隻能騙他說,‘爸,沒事,回家養養就好了,家裏的花生該收了,你回去看着,我們才放心。’”
車子駛進縣城邊緣,路邊的房子漸漸多了起來。星辰看着德君泛紅的眼眶,輕聲問:“您父親…… 平時喝不喝酒?抽煙嗎?”
“喝酒,喝了一輩子,” 德君點點頭,“每天兩頓,頓頓離不開,都是自己釀的米酒,度數不高,但喝得多。煙抽得少,就逢年過節抽兩根。”
“那他喜歡吃花生嗎?” 星辰又問。
德君愣了一下,随即點頭:“喜歡,特别喜歡。家裏種了兩畝花生,每年收了花生,他就坐在院子裏剝,剝好了用鹽炒,裝在罐子裏,看電視的時候就抓一把吃。有時候還會把花生泡在酒裏,說這樣吃着香。”
“您家那房子,是什麽時候蓋的?” 星辰的目光落在儀表盤的平安符上,聲音放得更輕,“裝修過嗎?牆上刷的什麽?地闆呢?家裏的家具有哪些?”
德君雖然覺得這乘客的問題奇怪,但還是一一回答:“房子是 1994 年蓋的,磚瓦房,簡單裝修了一下。地闆貼了瓷磚,牆上刷的是白粉,就是最普通的那種。家具也簡單,就兩張床,一個衣櫃,還有一張桌子,都是實木的,沒什麽花哨的。”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補充道:“對了,我爸年輕的時候抽過一陣子葉子煙,就是自己種的那種旱煙,味道特别沖。那時候他在生産隊幹活,晚上回來就坐在堂屋裏抽,煙味大得很,整個屋子都熏得發黑,窗戶上都蒙了一層煙油子。後來年紀大了,才慢慢不抽了。”
“您父親的脾氣怎麽樣?” 星辰追問。
“脾氣好,好得很,” 德君的臉上露出一絲懷念的笑容,“人老實,不愛說話,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村裏的人都叫他‘老好人’。就算别人占他便宜,他也不生氣,就笑笑說‘沒事’。我媽常說他,‘你這樣,早晚要被人欺負’,他也不在意。”
車子駛過嘉陵江大橋,天景花園到了。德君緩緩停下車,卻沒有立刻讓星辰下車,而是繼續說道:“出院回家後,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飯吃不下,隻能喝點米糊糊,就像小嬰兒那樣,一次隻喝幾口。臨去世前一天,他整個人都暈乎乎的,睜不開眼睛,說話也沒力氣。我媽說,人走之前要把頭剃幹淨,就請了村裏的剃頭匠來家裏。剃頭匠一看我爸的樣子,就偷偷跟我媽說,‘嫂子,準備後事吧,最多也就一天了,你看他的鼻子,都歪了’。”
星辰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做中子刀治療的時候也是這樣,吃不下東西,吃下去又吐,每天隻能靠自己超強的意志努力吃東西,臉色蒼白得像紙。
“那時候你在哪裏?” 星辰問。
“我在青海給老闆開車,跑長途,” 德君的聲音裏滿是愧疚。“接到我姐的電話,說爸得了癌症,我當天就跟老闆請假,買了最快的火車票往回趕。到家的時候,爸已經躺在床上不能動了。我就在家裏守着他,白天喂他喝水、擦身,晚上就坐在床邊,握着他的手,生怕他什麽時候就走了。他很勇敢,從來沒喊過疼,就算疼得渾身發抖,也隻是咬着牙,不吭聲。我和我姐就天天守着他,直到他走的那天。”
“您家裏…… 除了您父親,還有其他人得過癌症嗎?” 星辰最後問道。德君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沒有,從來沒有。我和我姐也想不通,我爸一輩子老實本分,不抽煙,就喝點酒,怎麽就得了肝癌呢?從查出癌症到走,不到兩個月,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後來每次想起他,我就覺得難受,總覺得要是當初早點帶他去大醫院檢查,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星辰推開車門,卻沒有立刻下車,他轉身看向德君,眼底帶着一絲複雜的情緒:“德君師傅,我問您這些,是因爲我想全天下的人都不再患癌症…… 。我來石闆灘,就是看老中醫這裏癌症病人多不多?”德君愣住了,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歎了口氣:“唉,苦了你了。癌症這東西,太折磨人了。”“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導緻癌症的。” 星辰的聲音有些沙啞,“想弄明白,也想…… 讓天下人都不要再得癌症了。”
德君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儀表盤下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 照片上的老人穿着藍色的中山裝,笑容憨厚,身後是一棟磚瓦房,院子裏曬着花生。“這是我爸六十歲那年拍的,” 德君把照片遞給星辰,“那時候他身體還好好的,還能下地幹活。你拿着吧,就當是個念想。希望你的夢想能夠早日實現。”
星辰接過照片,指尖觸到粗糙的相紙,眼眶突然就濕了。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兜裏,又從錢包裏拿出五十塊錢遞給德君:“師傅,不用找了。謝謝您跟我說這些。”德君推辭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下了,隻是從車裏拿出一個布袋子,裏面裝着炒花生:“這是今年新收的花生,炒好了,你拿去嘗嘗。我爸以前最喜歡吃這個。”
星辰接過布袋子,花生的香氣撲面而來。她推開車門,站在路邊,看着出租車緩緩駛進車流,漸漸消失在公路的拐角處。風又吹了過來,帶着花生的香氣和淡淡的悲傷,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照片,又看了看攥在另一隻手裏的處方箋,突然覺得,雖然前路依舊渺茫,但心裏好像多了點什麽 —— 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信念,一種想弄明白生死密碼、想讓更多人遠離癌症的執念。
她攥緊了手裏的照片和處方箋,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就像那些藏在歲月裏的秘密,等着被人一一揭開。而她知道,自己的路,将多麽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