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抽油煙機還在低低嗡鳴，王思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箱門上泛黃的舊圍裙——那是當年母親在供銷飯店上班時穿的，領口繡着的“集體”二字早已褪色。
聽到星辰追問外公外婆的離世細節，她忽然沉默下來，目光飄向陽台角落裏那隻缺了口的粗瓷碗，那是外公當年在供銷飯店用了十幾年的餐具。
“你外公查出胃癌時，才五十七歲。”王思佳的聲音帶着歲月的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時候他天天供銷飯店上班，每天淩晨三點就起來揉面，蒸饅頭、炸糖麻丸，忙到晚上八點才肯歇。一開始他總說‘胃疼，老毛病了’，就去村醫那拿點胃藥，疼得厲害就喝口白酒壓一壓，誰也沒當回事。”
星辰握着筆記本的手微微收緊，筆尖懸在紙頁上，不敢打斷母親的回憶。她能想象出外公的模樣——照片裏那個穿着白褂子、笑容憨厚的男人，雙手布滿面粉，指縫裏還沾着炸糖麻丸的芝麻，怎麽也想不到，這樣一雙靈巧的手，最後會被癌症折磨得連筷子都握不住。
“直到有天早上，他揉面時突然疼得直不起腰，額頭的汗把面粉都浸濕了，才肯讓我拉着去縣醫院。”
王思佳的聲音低了下去，眼淚慢慢湧上來，“做胃鏡的時候，醫生說‘胃裏有個大腫瘤，已經有淋巴轉移了’，讓我們趕緊去市裏大醫院。可那時候家裏窮，七個孩子等着吃飯，你外婆每月就二十七塊錢工資，哪有錢去市裏？醫生隻開了點止痛藥，讓我們帶他回家‘好好養着’。” “回家後，你外公天天躺在炕上，疼得厲害就吃片止痛藥，不疼的時候就坐在門檻上，看着供銷飯店的方向發呆。”王思佳抹了把眼淚，指尖劃過冰箱上的舊照片，“他也和祥林嫂一樣天天念叨，‘可惜了我的手藝，再也不能給你們蒸饅頭了’，還跟我說‘以後别學你外婆，剩菜發黴了就扔，别舍不得’。就這麽熬了三年，冬天的一個早上，他就那麽走了，手裏還攥着當年飯店發的搪瓷碗，碗上印着‘爲人民服務’……”
說到這裏，王思佳的哭聲忍不住大了些，星辰趕緊遞過紙巾，輕輕拍着母親的背。
客廳裏靜得能聽見嘉陵江的水聲，窗外的夕陽把母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茶幾上那本攤開的防癌手冊上，“飲食防癌”的字樣格外醒目。
“你外婆是外公走後十年查出來的肝癌。”王思佳平複了情緒，聲音帶着更深的怅然，“外公走後，她一個人拉扯七個孩子，更省了——發黴的玉米磨成粉蒸窩頭，剩菜放馊了就煮煮再吃，冬天的泡菜能吃大半年。她總說‘你外公走了，我得把日子過下去，不能讓孩子們餓着’，可日子沒過好，身體先垮了。”
看着星辰難過的樣子，王思佳擦了擦眼淚，哽咽着說：“其實你外婆就是太累了，你想嘛，當年你外公外婆兩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顧我們大大小小七兄妹。每天你外公很早就去上班了，你外婆也要上班，但她還得把一家大大小小全都侍弄好，不說吃早餐，她要多早起來做早餐，還得給一個個孩子穿衣穿鞋，洗臉洗手弄書包，一個孩子五分鍾，七個孩子也要半個小時，要把這一切都弄好才上班，上班又不停地煮面、炸油條、糖麻丸。那工作上的辛苦，那吃面的有多少，外婆忙得手忙腳亂，手軟腳軟全身軟，更别說那饑餓是如何地讓外婆眼花缭亂。
中午三點下班才可以自己煮點吃的，吃完又得上班。而晚上下班後給一家十來口人煮完吃的喝的，讓大大小小一家人吃好喝好睡好，而自己總是吃剩下的，那怕生了黴也從來舍不得扔，等大家吃了，自己才一個人偷偷煮着吃，那讓你外婆的胃受了多少委屈，多少傷害？又讓外婆多了多少辛勞？”
“媽媽，您也不要太難過了，其實外婆的廚師職業，她在沒有油煙機的竈前煮了一輩子的面，炸了幾十年的油條、糖麻丸那麽多年的煙霧也不是那麽簡單的。那樣的危害也是很大的。”星辰說着輕輕拍了拍王思佳的背。
王思佳聽了更是難過地說，說話時淚水又不斷湧出，“外婆白天那麽忙，回家更忙，等一家老老少少十多人全都睡了後，你外婆給一家人洗衣服襪子鞋子，還要不定時地洗被子等床上用品，你說你外婆就是超人也會累壞的吧！那一點一點的累，未嘗不讓外婆累得全身抵抗力降低，讓那可惡的癌細胞鑽了空子，讓你外婆得癌症？”
星辰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着疼，她想起舅媽蘭蘭吃黴花生的習慣，想起楊爺爺舍不得扔剩菜的固執，原來這些“節儉”的習慣，早就藏在家族的記憶裏。“外婆查出肝癌時，是不是很難受？”
她輕聲問，聲音裏帶着擔心。 “難受，特别難受，主要是疼，全身都疼，疼得她夜裏直哭，卻不敢讓孩子們聽見。”
王思佳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那時候大兒子已經結婚，帶她去縣醫院檢查，醫生說‘肝癌晚期，沒法手術’，讓我們帶她回家。她躺在炕上，看着我們幾兄妹，說‘媽對不起你們，不能再陪你們了’，還拉着我的手說‘以後别吃發黴的東西，别學媽，把身體熬壞了’。”
“從查出肝癌到走，才四個月。”王思佳的聲音輕得像風，“她走的時候，手裏還攥着外公的舊煙袋，說‘我去找你外公了，你們好好過日子’。我後來才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卻一直瞞着我們，怕給我們添麻煩……”
廚房的燈光暖黃，映着母女倆的身影。星辰看着母親淚流滿面的樣子，突然明白爲什麽母親總舍不得扔剩菜，總在夜裏失眠——那些被刻意隐瞞的往事，那些藏在歲月裏的癌症陰影，一直壓在母親心裏，從未散去。她輕輕抱住王思佳，聲音堅定：“媽，都過去了。現在我們知道了，剩菜要及時扔，發黴的東西不能吃，定期體檢要做好。以後咱們一起，把這些壞習慣都改了，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再也不讓外公外婆的悲劇重演，好不好？”
王思佳點點頭，緊緊握住女兒的手，像是握住了對抗恐懼的勇氣。冰箱門上的舊照片裏，外公外婆的笑容依舊溫暖，仿佛在無聲地叮囑：好好活着，好好守護彼此，别讓“節儉”變成遺憾，别讓癌症再奪走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