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高岚的控訴


深秋的風卷着枯葉,在巷口打着旋兒,像極了星辰此刻紛亂的心緒。明明的離去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他剛在明明的靈前燒完最後一疊紙錢,眼眶還泛着紅,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拽回了現實。

“星辰啊——” 高岚像一陣失控的風沖過來,頭發淩亂,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淚水混着臉上的灰塵淌出兩道黑痕。

她一頭撞進星辰懷裏,力道大得讓星辰踉跄了兩步,緊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叫,“癌症怎麽這麽多啊?爲什麽偏偏是我們家啊?”

星辰下意識地緊緊摟住她,掌心觸到她後背劇烈的顫抖,心頭一緊,警惕又心疼地追問:“岚岚,你慢慢說,到底怎麽了?誰出事了?”

“我大舅媽快不行了!”高岚猛地擡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嘴唇哆嗦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着血沫似的疼,“大舅媽……大舅媽她從醫院回來了!”

“不是說治療有效果,好些了嗎?”星辰皺緊眉頭,前幾天高岚還提過,大舅媽在新橋醫院做了檢查,雖然沒确診,但醫生說可以先保守治療。

“哪有好啊!”高岚狠狠抹了把眼淚,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無盡的絕望,“是實在痛得熬不住了,她自己要放棄的!醫生說穿刺活檢才能确診,她死活不肯,說怕花錢,說吃點中藥就能好……星辰,她回家怎麽活啊?連飯都咽不下去,說話都哈哧哈哧的,難道就這麽等着……”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哽咽着斷在喉嚨裏,身子軟得像沒有骨頭,全靠星辰撐着。星辰能感覺到她渾身都在發抖,懷裏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承載着千斤重的悲痛。他摟着她,像哄小孩似的輕輕拍着她的後背,自己的眼眶也漸漸濕潤了——這陣子的打擊太多了,明明的離開還沒讓人緩過勁,高岚的親人又遭此橫禍。

“别動,慢點說,”星辰的聲音低沉而溫和,試圖安撫她失控的情緒,“大舅媽到底是怎麽回事?之前不是說隻是胃不舒服嗎?怎麽突然就這麽嚴重了?”

高岚趴在她肩頭,哭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稍稍平複了些。

她擡起頭,望着遠處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又痛苦,仿佛又看到了大舅媽在田埂上忙碌的身影,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此刻都成了紮心的針。

“我大舅媽這輩子,就沒享過一天福。”她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緩緩訴說着,像是在控訴命運的不公,又像是在追溯那些藏在歲月裏的隐患。 高岚的大舅媽是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一輩子圍着田地和家庭轉。十年前,大舅家的老房子漏雨嚴重,不得不拆了重建。那時候正是冬天,拆了老房後沒地方住,隻能在院子裏搭個塑料布棚子。北方的冬天寒風刺骨,塑料布根本擋不住風,夜裏凍得人縮成一團。新屋的四面牆剛砌好,水泥還沒幹,牆面上還挂着濕漉漉的水珠,大舅和大舅媽就急着搬進去了。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年我放寒假去看她,”高岚的聲音帶着回憶的酸澀,“新屋裏一股子嗆人的水泥味,冷得像冰窖。

牆面是灰撲撲的水泥,用手一摸都能沾一手濕粉。大舅媽就靠着牆根坐着,手裏納着鞋底,說這樣能擋點風。我問她怎麽不等水泥幹了再搬,她說棚子太冷,怕大舅凍出病來。”

星辰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未幹的水泥有多傷人。那些彌漫在空氣中的水泥粉塵,那些牆壁裏滲出的堿性物質,日複一日地侵蝕着人的身體。他能想象出那個場景:昏暗的屋子裏,寒風從門窗的縫隙裏鑽進來,一對樸實的夫妻靠着濕漉漉的牆壁取暖,呼吸着混着粉塵的空氣,卻絲毫沒意識到,那些看不見的毒素正在悄悄鑽進他們的呼吸道,滲進他們的皮膚。 房子建好後,大舅家立刻貼了地闆磚,牆上刷了白灰,還添置了嶄新的席夢思床墊。高岚說,當時她去幫忙打掃,一進門就被刺鼻的氣味嗆得打噴嚏,大舅媽卻笑着說:“新房子都這樣,通通風就好了。”可沒過幾天,她就迫不及待地住了進去,說要守着新房子。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大舅媽脖子上開始長“羊子”——農村人都這麽叫淋巴結腫大。一開始隻是小小的一顆,摸起來軟軟的,大舅媽以爲是感冒引起的牙巴痛,吃了點感冒藥就沒當回事。

誰知道那“羊子”就像紮了根,時大時小,一晃就是七年。

“這七年裏,她總說胃不舒服,吃不下飯,”高岚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深深的自責。

“我們都勸她去大醫院看看,她總說小毛病,省錢給孩子蓋房娶媳婦。縣醫院一直按胃病治,開了些胃藥,吃了也不見好。直到上個月,她連說話都費勁了,哈哧哈哧的,咽口飯都要嗆半天,才被我大舅硬拉去新橋醫院。”

檢查結果像一道驚雷劈在所有人頭上——淋巴癌。

醫生說必須做穿刺活檢才能确定分型,制定治療方案,可大舅媽一聽要做手術,還要花不少錢,當場就搖了頭。“她跟醫生說,‘我能吃能睡,就是有點不舒服,吃點中藥調理調理就行’,”

高岚模仿着大舅媽當時固執的語氣,眼淚又掉了下來,“她聽别人說,江北有個老中醫專治癌症,自己偷偷跑去抓了好幾大包藥,天天在家熬着喝,說比醫院的西藥管用。”

星辰皺緊眉頭,心裏一陣發涼。他太清楚這種偏方的危害了,多少患者因爲迷信偏方,耽誤了最佳治療時機。可他也明白,大舅媽不是固執,是一輩子省慣了,是窮怕了。 高岚接着說,大舅媽這輩子的飲食習慣,現在想來全是隐患。冰箱裏的豆瓣醬放了好幾年,瓶口都結了白霜,她舍不得扔,每次炒菜都挖一勺;頓頓離不開幹鹹菜、泡菜,早上永遠是青菜梗、蘿蔔幹、豇豆就稀飯,說是爽口下飯;農忙的時候,地裏的蔬菜剛噴完農藥,沒等過安全期就摘下來炒着吃,說“洗幹淨就沒事”。 “她天天在地裏忙活,所有作物都要噴農藥,”高岚的聲音帶着控訴的意味,像是在質問那些無形的殺手,“噴農藥的時候,她舍不得買口罩,就用一塊布蒙着嘴,藥水濺到手上、臉上,也隻是随便擦一擦。她說‘莊稼不噴藥就長不好,沒收成怎麽活’,可她不知道,那些農藥殘留,都被她一口一口吃進了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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