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光陰,于仙家不過彈指。
淩絕白衣勝雪,負劍而入,身後跟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童,眉心一點朱砂,與星瀾當年一般無二。
“爹爹!“娃娃撲進淩絕懷裏。
小女童卻規規矩矩行禮:“祖父祖母安好。“
蕭景珩與沈薇薇相攜而出,三百年光陰未在二人身上留下痕迹。
老爺子抱起曾孫女,眼中滿是慈愛:“像,真像瀾兒小時候。“
桃林深處,那株并蒂桃樹今年花開得格外盛。
沈薇薇走向小女童淩兮,指尖輕點那枚朱砂痣:“數百年輪回之期已滿,确實該醒了。”
一道幻影自淩兮眉心緩緩浮現,由淡轉濃,凝實成一位與沈薇薇有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清冷疏離的白衣女子。
沈清霜——沈薇薇剝離的善念分身。
沈清霜望向淩兮,“我隻是來道别。”
她走向淩兮,蹲下身,“多謝你們照顧她。如今我神魂将散,唯有一事相求——”
沈薇薇道:“我會親自教導兮兒。”
沈清霜起身,化一道流光,沒入并蒂桃樹。
桃林恢複了平靜。
淩兮茫然地眨着眼:“爺爺,剛才那個漂亮的阿姨是誰?”
蕭景珩沉默良久,将孫女抱得更緊些:“是她……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場夢。”
最後一場夢……
夢醒……
眼前的白光漸漸散去。
沈薇薇睜開眼,看見的是雪白的天花闆,鼻尖萦繞着消毒水的味兒。
耳邊傳來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還有護士輕柔的呼喚:“沈小姐?你醒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緩慢聚焦。
不是桃林,沒有月華,更沒有那個總愛闆着臉、卻會在深夜爲她披衣的蕭景珩。
“我…”她張了張嘴,“我在哪裏?”
“醫院。”年輕的護士邊記錄數據邊回答,“你在家趕稿子猝倒了,昏迷了三天。幸好你家人發現得及時。”
家人?沈薇薇怔住。
她是個孤兒,哪來的家人?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着西裝、俊朗的男人快步走進來,手裏還提着保溫桶。
看到她醒了,男人皺起眉:“沈薇薇!你又熬夜寫你那本《錦瑟謀》了是不是?這次是昏了三天!下次?……”
《錦瑟謀》。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她想起來了,她是網文作者沈薇薇,熬了三個通宵趕稿,最後眼前一黑……
而那個漫長、美好、有蕭景珩、有星瀾、有桃林、有整個瑰麗仙俠世界的三百年——原來隻是一場大夢?
男人坐到床邊,笨拙地舀出粥:“你那個讀者群都快炸了,天天問‘太太什麽時候醒……《錦瑟謀》還更不更’。還有幾個土豪讀者說要衆籌給你請保姆監督作息。”
他歎了口氣,“先把粥喝了。”
沈薇薇順從地張嘴,溫熱的粥滑入喉嚨,帶着人間煙火的味兒。
可舌尖殘留的,卻像是桃林裏那盞清茶的餘香,是蕭景珩親手爲她調的那杯、總說能安神養顔的“星辰飲”。
“蕭…”她下意識呢喃。
“蕭?”男人挑眉,“你新書男主姓蕭?行,昏迷三天靈感沒丢。不過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不是他。
沈薇薇垂下眼,看着自己插着輸液管的手。
這雙手,敲過幾百萬字的鍵盤,卻再也捏不出能化腐朽爲神奇的混沌法訣; 這雙手,曾被另一雙溫熱有力的手緊緊握住,許諾過三生三世。
心口驟然疼得蜷縮。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男人緊張起來。
“沒事。”她搖頭,聲音輕得像歎息,“隻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她不是孤身一人。
出院後,沈薇薇打開電腦,文檔還停留在《錦瑟謀》的結局處。
男女主角曆經磨難,終于攜手歸隐。
讀者留言刷了上千條,都在祝福。
她沉默良久,新建了一個文檔。
手指在鍵盤上停頓許久,終于敲下第一行字:
“三百年光陰,于仙家不過彈指…”
窗外,城市的霓虹亮起。
沒有桃林,沒有星海。
但她知道,有些故事,隻要還有人記得,便不算真正結束。
就像那場夢裏的蕭景珩曾說的——
“縱使相隔星河,隻要心有靈犀,終會重逢。”
哪怕重逢的,隻是文字裏的驚鴻一瞥。
(全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