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皇帝駕崩已過三七,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失蹤,靖王重傷,朝堂上吵作一團。最後是長公主李明月一錘定音:暫不立君,由她與内閣共理朝政,待尋回太子再做定奪。
這位長公主年方二十八,卻已守寡十年。驸馬早逝,她未再嫁,深居簡出,平日裏吃齋念佛,鮮少過問政事。如今突然幹政,朝臣們雖有微詞,卻無人敢反對——因爲她手中,握着先帝留下的“監國金印”。
沈薇薇和顧懷瑾到達京城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街市依然繁華,但巡邏的官兵多了三倍,城門口貼滿了他們的通緝令。
“我們不能進城。”顧懷瑾指着城牆上的符咒,“那是紫微帝君布下的‘天羅地網陣’,你一旦靠近,他立刻就能感知。”
沈薇薇看着手中的白玉簪。四滴情劫淚在簪中流轉,讓她恢複了四成修爲,但要破這天羅地網,還不夠。
“得想個辦法混進去。”她沉吟道,“長公主深居簡出,唯有每月十五會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今日是十三,還有兩天。”
兩人在城外找了間荒廢的農舍暫住。夜裏,沈薇薇對着燭火翻看《錦瑟謀》上關于李明月的記載:
“李明月,大啓長公主。情劫深重,癡戀一人二十年而不得。其淚含怨,可通幽冥。”
旁邊配了幅小像:宮裝女子跪在佛前,背影蕭索,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佛珠上,隐約可見刻着一個“蕭”字。
蕭?
沈薇薇心頭一跳。她想起夢中那個白衣身影,想起那枚并蒂桃花玉佩,想起顧懷瑾說的“三世姻緣”…
難道長公主癡戀的,是蕭景珩?
不,不可能。蕭景珩是三百年前的人,除非…
她忽然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次日,兩人喬裝打扮,混在香客中去了慈恩寺。寺裏香火鼎盛,長公主的儀仗還未到,但僧人們已開始清場。
沈薇薇借口上茅房,悄悄溜到後殿。那裏供着一尊送子觀音,香案上擺滿了求子婦人供奉的長明燈。
她在燈海中尋找,果然找到了——一盞特别陳舊的長明燈,燈座上刻着“蕭氏”二字。燈油将盡,燭火微弱。
“姑娘也要求子?”身後忽然傳來溫柔的女聲。
沈薇薇回頭,見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布衣荊钗,面容清秀,眼神卻滄桑。她手中提着個食盒,似是來供奉的。
“不,我來找人。”沈薇薇試探道,“找一個姓蕭的人。”
婦人手一顫,食盒差點落地:“你…你找誰?”
“蕭景珩。”
這三個字出口的刹那,婦人臉色煞白,眼中湧出淚水:“你…你是他什麽人?”
沈薇薇心中已有答案。她取出那枚并蒂桃花玉佩:“這是他留給我的。”
婦人接過玉佩,指尖顫抖:“真的是他…他還活着?”
“不,他已經…不在了。”沈薇薇看着她的眼睛,“您就是長公主?”
婦人——李明月苦笑着摘下頭巾,露出一張與畫像有七分相似的臉:“瞞不過你。不錯,我就是李明月。”
她撫摸着玉佩,淚如雨下:“二十年了…我等他二十年…他答應會回來娶我的…”
原來二十年前,李明月還是豆蔻少女,随父皇南巡時遇險,被一個白衣劍客所救。那劍客自稱蕭景珩,在江南陪她三個月,教她劍法,陪她看遍桃花。
“他說要回家禀明父母,就來提親。”李明月哽咽,“我等他一年,兩年…最後等來他戰死沙場的消息。我不信,派人去找,隻找到這枚玉佩…”
她忽然抓住沈薇薇的手:“姑娘,你既然有他的玉佩,定知道他的下落。告訴我,他究竟在哪?”
沈薇薇沉默良久。
她該怎麽告訴這個癡情二十年的女子,蕭景珩三百年前就死了?該怎麽告訴她,她愛的可能隻是一個轉世,一個幻影?
“他…”沈薇薇最終道,“他已經轉世了。這一世,他叫顧懷瑾。”
李明月怔住,随即苦笑:“原來如此…難怪你身上有他的氣…”
她擦去眼淚,恢複長公主的威儀:“你來找我,不隻是爲了告訴我這個?”
“我需要您的幫助。”沈薇薇直言不諱,“紫微帝君要奪《錦瑟謀》,我必須集齊七滴情劫淚。您的淚,是第五滴。”
李明月眼神複雜:“你要我的淚?可我的淚…早就流幹了。”
“不,您還有。”沈薇薇指向那盞長明燈,“您爲他點了二十年的燈,這份執念,就是淚。”
她咬破指尖,在李明月的眉心畫了個符。符成刹那,長明燈燭火暴漲,燈油化作一滴晶瑩的淚珠,飛入白玉簪中。
第五滴,成了。
李明月渾身一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她看着那盞熄滅的長明燈,輕聲道:“原來放下…是這樣的感覺。”
殿外忽然傳來喧嘩。
“有刺客!保護長公主!”
顧懷瑾沖進來:“快走!紫微宮的人來了!”
三人剛出後殿,就被數十名燕衣人攔住。爲首的是個蒙面女子,聲音冰冷:“沈薇薇,帝君有請。”
“青鸾?”沈薇薇聽出她的聲音,“你還執迷不悟?”
“各爲其主罷了。”青鸾手中青銅燈再起,“交出天書,饒你們不死。”
李明月忽然上前一步:“本宮在此,誰敢造次!”
她雖無武功,但長公主的威儀讓燕衣人動作一滞。就這一瞬,沈薇薇簪花爲劍,刺向青鸾!
兩人交手十餘招,沈薇薇内傷未愈,漸落下風。顧懷瑾正要相助,卻被其他燕衣人纏住。
危急時刻,李明月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支玉笛,吹奏起來。笛聲凄婉,如泣如訴——正是當年蕭景珩教她的《長相思》!
青鸾聽到笛聲,動作忽然一滞,眼中閃過迷茫。沈薇薇趁機一劍刺中她肩頭!
青銅燈落地,燈焰熄滅。
青鸾踉跄後退,蒙面巾滑落,露出一張蒼白但清秀的臉。她看着李明月,喃喃道:“這首曲子…帝君也常吹…”
沈薇薇心中一動:“紫微帝君也會吹《長相思》?”
“是…”青鸾眼神渙散,“他說…這是他最愛的人教他的…”
最愛的人?
沈薇薇忽然想到《錦瑟謀》上第六滴情劫淚的主人——名字是空白的,隻标注:“帝君心中摯愛,隕落千年。”
難道…
她不及細想,寺外又傳來馬蹄聲。這次來的,是真正的官兵——長公主的侍衛隊到了!
燕衣人見勢不妙,扶起青鸾迅速撤退。
李明月放下玉笛,臉色複雜:“那女子…是誰?”
“我前世的侍女。”沈薇薇收起白玉簪,“也是被紫微帝君控制的可憐人。”
她看向顧懷瑾,又看向李明月。
五滴情淚在簪中流轉,她恢複了五成修爲。還剩兩滴,還剩十五天。
而第六滴淚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揭開所有謎底的關鍵。
“長公主,”她鄭重行禮,“薇薇有一事相求。”
“你說。”
沈薇薇一字一頓:“我要進宮,面見紫微帝君。”
李明月臉色大變:“你瘋了?皇宮如今就是龍潭虎穴!”
“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沈薇薇道,“最後一戰,該在它開始的地方結束。”
她想起夢中那片桃林,想起蕭景珩臨終前說的話:
“薇薇,若有一天你要面對最終的敵人…記住,他的弱點,藏在你最深的記憶裏。”
現在,她要去尋找那個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