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艾爾利特寄以厚望的雅琳休現在正在和瓦樂芮談判。
洛蕾塔已經睡了,她的臉上帶着淚痕,那是之前她和瓦樂芮争吵時留下來了。
回到莊園之後,瓦樂芮先帶着雅琳休去了她準備的房間,她看出了雅琳休的疲憊和困倦。她很貼心地給雅琳休蓋上了被子,然後問它自己睡害不害怕,需不需要陪伴……
雅琳休看着她,乖巧地搖了搖頭,然後在瓦樂芮輕輕關上房門後揉着眼睛坐了起來。
它對于晚上出現的小插曲有一點疑問。洛蕾塔期待着與木莎老師的接觸,但這種期待在碰到瓦樂芮之後就變成了克制。
洛蕾塔的神經質和瓦樂芮有關嗎?在木莎老師缺席的時光裏,陪伴着洛蕾塔的一直是瓦樂芮。是不是瓦樂芮造成了洛蕾塔和木莎老師的疏離呢?
它輕輕地打開門,慢慢走到了洛蕾塔的房間前。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雅琳休隻有貼在牆壁上才能聽到洛蕾塔和瓦樂芮的對話。
“……我以爲你讨厭木莎。”
“對啊。”
“洛蕾塔,我看着你長大的。”
“那又怎麽樣?你很了解我嗎?”
“當然!……不。原來我覺得我了解你,但現在,我不确定了。”
……
瓦樂芮在曾經可以确定地告訴木莎“洛蕾塔對你很抵觸”。
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被木莎救下留在洛蕾塔身邊的時候還很年輕憤懑,被家人背叛,被無數的規矩壓迫得幾乎要窒息。她像貨物一樣被送去結婚,就好像之前她那獨立自由的生活是一場經不起細想的夢境。
她那個時候當然能夠共情洛蕾塔。她趕走了洛蕾塔身邊的眼線和會讓洛蕾塔受到不好影響的教習老師。
她把欠木莎的恩情回報在洛蕾塔身上。她教洛蕾塔更全面地看這個世界,她理解洛蕾塔爲什麽讨厭木莎。
木莎讨厭蘭尼爾。木莎怎麽會喜歡這個不能飛翔的鳥籠,要不是她的母親和女兒還在這裏,她一定會飛得遠遠的,飛到沒有鷹族能夠追到的天際。
所以木莎回到蘭尼爾的時間并不多。在木莎不在的時間裏,所有的惡意明裏暗裏地扇向了洛蕾塔。
洛蕾塔是所有勢力博弈的工具,國王把洛蕾塔當成牽制木莎的軟肋,木莎的前夫把洛蕾塔當成搖錢樹,“反禁飛令”覺得洛蕾塔是木莎的累贅,恨不得她能消失。
雄鷹覺得洛蕾塔有一個令他們恐懼不齒的母親,傳統的雌鷹覺洛蕾塔像她的母親一樣叛逆,想要改變現狀的雌鷹覺得洛蕾塔站在了國王那邊,是一個耽于享樂的叛徒。
但是實際上的洛蕾塔,隻是一個孩子。在雄鷹和雌鷹中,她是雌鷹,在成人和孩子裏,她是孩子,在母親和女兒裏,她是女兒。
瓦樂芮護不住洛蕾塔。洛蕾塔牽扯了太多,以至于有時候連木莎都無能爲力。所以瓦樂芮并不強迫洛蕾塔毫無芥蒂地愛木莎,她覺得洛蕾塔的厭惡和怨恨都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是木莎救了她,但在長久的時間裏,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國度裏,在豪華但荒涼寂寞的莊園裏,大多數時間是她和洛蕾塔在一起。
她偏向洛蕾塔。她無法保護洛蕾塔,她不能拒絕國王對洛蕾塔的召見,不能阻止洛蕾塔每個月去木莎的前夫弗萊徹那裏生活兩天,她能給洛蕾塔的很少。
她希望洛蕾塔能夠愛和恨的權力,尤其是恨。所有人都告訴洛蕾塔要愛自己的母親,愛未來的丈夫和孩子,愛這個國家和國王。他們把她的恨當成一種叛逆和反抗,當成需要扼殺的萌芽。
瓦樂芮守護着洛蕾塔這僅有的自由。她并不覺得洛蕾塔恨木莎是不對的,她覺得愛很惡心。
她的父親愛她的母親,結果卻回到了蘭尼爾,讓她的母親失去尊嚴。她的母親愛她,最終卻逼迫她嫁給她并不愛的鷹族,她那名義上的丈夫說愛她,卻在得知她逃婚之後用盡手段追殺她。
如果這是愛,那她希望洛蕾塔恨所有人。
所以她從不逼迫洛蕾塔去愛誰,在木莎和洛蕾塔之間,她一直選擇讓木莎順從洛蕾塔的心意。
但是她現在發現,或許洛蕾塔不是真的讨厭木莎。
在今晚,洛蕾塔拙劣的跌倒發生了那麽多次。她沒有錯過木莎的驚喜和洛蕾塔軟化的态度。
她忽然産生了一種恐慌。
如果洛蕾塔……不恨木莎,那她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在錯誤地引導洛蕾塔?
在把從外面來的小朋友安頓好後,瓦樂芮找到洛蕾塔,認真地詢問着她的意見。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洛蕾塔這樣交流了。她有許多事情要忙,洛蕾塔白天要上學,晚上回來還要做功課,她們之間的交流很少,大多都是日常瑣事。
她現在不知道洛蕾塔的翅膀有多長,不知道洛蕾塔能夠飛到怎樣的高度——在洛蕾塔小時候,她把所有的自由給予洛蕾塔,她讓洛蕾塔自由地飛翔,她記錄着洛蕾塔的身形變化……她是個負責的家長。
“瓦樂芮,你很無聊。”
洛蕾塔硬邦邦地說着,臉色蒼白。
瓦樂芮輕輕歎了口氣。洛蕾塔拒絕這個話題,她以這樣的姿态抵抗着她的問題。
瓦樂芮看着洛蕾塔,她發現在她忙碌地這段時間裏,洛蕾塔長高了,雖然生了一場病讓她看起來格外瘦弱,但她的眼神很堅定,熱烈地燃着火,像極了她印象中的木莎。
她隐約知道該怎麽問了。她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她知道爲什麽洛蕾塔會這樣了。
她長出一口氣。
“洛蕾塔,你不該讨厭洛蕾塔的,你會讨厭她,是因爲你不了解她。”
這是第一次她對洛蕾塔這樣說。但她大概知道,洛蕾塔應該已經聽過很多遍這樣的話了。
果然,洛蕾塔的反應很激烈。
“我怎麽不了解她?”
洛蕾塔譏諷地反問,眼珠子亮的如同蒙了淚。
瓦樂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
“你們相處的時間太少了。你們之間隔着那麽多距離,你們從來不肯敞開心胸好好聊一聊,你們之間橫亘着陰謀、勢力的争奪還有無法言之于口的愧疚。”
“你什麽都不知道!”
洛蕾塔的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了下去。
“你隻會這樣說,你根本不理解……連你也這麽說!你怎麽能這麽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和他們一樣……”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