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殺害令弟的兇手已然落網,大人請沈家前往府衙,有些細節需當面厘清,也可告慰逝者在天之靈。”
沈月陶心中一震,立刻更衣前往。她倒要看看,這落網的“兇手”,究竟是何方神聖。
踏入府衙偏廳,她卻發現裏面已有一人。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襲月白色細麻長衫,外罩同色紗袍,氣質清冷如谪仙,正是讓自己一眼淪陷的林霁塵。
他顯然也是被府衙請來的。
沈月陶腳步微頓,垂下眼簾,默默走到離他最遠的角落站定,側身對着他,目光落在窗棂上,仿佛那上面的花紋極其值得研究。
林霁塵之風采,無論再看幾次,都對她這顔控是巨大沖擊。
林霁塵在沈月陶進來時便已看到了。
見她如此刻意回避,他清冷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他記得靈堂上她甯可摔向旁人也要避開自己的舉動。沉吟片刻,竟主動邁步走了過來。
“沈小姐。”
沈月陶不得不轉過身,微微屈膝行禮,态度疏離而客氣:“林公子。”語氣平淡無波,說完便又移開了視線,絲毫沒有與他交談的意思。
林霁塵何時受過如此冷遇?他微微一怔,準備好的說辭竟一時卡在喉間。偏廳氣氛頓時有些凝滞。
幸好此時,府衙的司法參軍拿着卷宗走了進來,打破了這尴尬的局面。
“勞煩二位前來。”參軍拱手道,“案犯已然招認,特請苦主前來知會詳情。兇手并非一人,乃是一對孿生兄妹,哥哥名喚李想,妹妹便是此前收押的李心。”
沈月陶猛地擡起頭。
說到此處,那參軍也是面容有些扭曲,皺着眉思索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此二人皆是杜行首的同鄉,自幼一同長大,對杜行首……情根深種,近乎癡狂。”
“據其供述,令弟月冕少爺曾在攬月樓酒後,于衆友面前大肆宣揚……對杜行首多有輕佻侮辱之詞,甚至誇下海口要如何如何……言語極爲不堪。此話傳到李想李心耳中,二人憤恨難平,遂起殺心,意圖報複。”
沈月陶閉了閉眼,心中五味雜陳。
參軍又轉向林霁塵,語氣帶了幾分無奈與唏噓:“至于林府一案……緣由更爲……曲折,也更爲令人扼腕。那杜行首确實曾在某些場合表達過對林公子您才華的仰慕之情。”
“李想因此心生扭曲嫉恨,認爲……您的存在玷污了他心目中高潔無暇的杜行首。”參軍說得頗爲含蓄,“他得知沈小姐,近來在全都,頗——”
參軍看向垂着眼皮的沈府小姐,艱難補充:“頗有名氣。便心生毒計,将毒下在了那批糕點之中。意圖……借沈小姐之手,行嫁禍之事,并毒害林公子。”
他沉重地歎了口氣:“豈料……人算不如天算。貴府一位負責廚房雜役的下人,與林小姐身邊的侍女互有情愫。那下人見新出籠的糕點模樣精巧,香氣誘人,便想着讨好心上人,趁着熱乎,私下偷偷藏起一塊,立刻送與了那侍女品嘗……誰知,竟因此……頃刻間便害了那無辜女子的性命。”
“真相大白”了。
一切的根源,依舊繞回了那個攬月樓的杜行首,和扭曲愛意而變得瘋狂狠毒的一對雙胞胎。
“案件已送到刑部複核。”
各種細節,參軍無意透露,不過此事已然定調。
林霁塵聽完,目光再次落向沈月陶,眼中多了一絲複雜的了然與歉疚。那日,終是他誤會了。
沈月陶轉向參軍,聲音雖沙啞卻異常堅定:“大人,元兇既已落網,妾身想親自見一見那李氏兄妹,有些疑問,想當面問個明白。”
參軍面露難色:“這……沈小姐,案犯兇戾,且已畫押,恐怕……”
“大人,”林霁塵忽然開口,“沈小姐和我都是苦主。她既有疑問未解,于情于理,都應成全。在下亦可陪同前往,确保無虞。”他本就對沈月陶心存歉疚,此刻見她堅持,便順勢相助。
參軍見林霁塵也發了話,隻得應允:“既然如此……那便請二位随我來吧。”
府衙的差役引着我們向下走,越往下,空氣中那股混合着黴爛、穢物和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就越發濃重,幾乎凝成實質,粘稠地糊在口鼻處,令人呼吸都變得困難。
上一次,自己果然還是受了特殊關照。沈月陶,反思自己是不是對太子的謝意表達得太少了。
兄妹二人顯然受過重刑,渾身幾乎沒有幾塊好肉,蜷縮在肮髒的稻草上,氣息奄奄卻又眼神怨毒。
沈月陶強忍着不适,隔着牢欄诘問:“我弟弟沈月冕,與你們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們下此毒手?”
李想猛地擡起頭,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聲咒罵:“呸!權貴子弟……沒一個好東西!仗着出身,便可随意輕賤、侮辱他人嗎?他該死!他說的那些污言穢語……他就該死!”李心也在旁發出嗬嗬的怪聲,眼中是瘋狂的恨意。
沈月陶心下一沉,繼續逼問:“好,就算他口無遮攔。那你們如何能如此精準地把握時機?在沈府、林府接連下手,時間間隔不過幾個時辰!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你們?提供毒藥?傳遞消息?”
李氏兄妹聞言,眼神有瞬間的閃爍和恐懼,但随即變得更加瘋狂:“沒有人指使!是我們恨透了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僞君子!都是我們做的!哈哈哈!”他們答非所問,隻是反複咒罵,狀若癫狂。
這話問得相當沒水準,倒也沒有引起獄卒的懷疑。沈月陶示意林霁塵,帶着獄卒稍退。
待他們走遠一些,她壓低聲音,對着牢内的兩人冷聲道:“你們以爲咬死了不認就完了?沈府死個庶子,林府死個婢女,或許在你們看來是‘小事’?但東宮呢?東宮死的可是太子近侍!
你們以爲這件事,會随着你們認下這幾條人命就結束嗎?”
二人猛地一顫,雙雙背對着沈月陶躺下。
“是杜行首吧?你們想把她摘出來,沒門!”
“杜行首”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剛才還背對着的李想和李心,如垂死掙紮的魚,以完全不像重傷之人的速度,瘋狗般撲向牢門!
“呃啊——!”伴随着非人的嘶吼,四隻枯瘦如柴、布滿污垢和傷痕的手臂猛地從粗木栅欄的縫隙裏閃電般探出,直直抓向沈月陶!
雖早有防備向後急退,但其中一隻速度最快、最不要命的手——是李心的!——竟精準地一把死死攥住了我寬大的袖口和一小片前襟!
“撕拉——!”
布帛破裂的刺耳聲響徹牢房。
巨大的拉扯力傳來,驚叫一聲,整個人被那股瘋狂的力道拽得向前一個趔趄,腰腹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牢欄上!
那隻手攥得死緊,指甲幾乎摳進皮肉裏,拼命地将脖頸往那布滿倒刺和前人幹涸血肉的木欄上卡去!
手臂在粗糙的木欄上瘋狂摩擦,本就破爛的皮肉被刮開,新的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木頭,染紅了沈月陶的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放手!”一聲清冷的低喝,一猛擊。
“刺啦——!”
溫熱的血紅在後退,李心猙獰的面容越來越遠。
半幅衣袖連同前襟的一小塊布料被李心死死攥住扯了下去,而沈月陶則因這巨大的拉力向後踉跄跌去,重重撞入一個帶着清冽氣息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