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個星期二,晨光透過窗棂,悄無聲息地灑落在凡的眼睑上。他醒來,屋内靜悄悄的,隻有銅壺在床邊地毯上團成一團,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起身,習慣性地按開了老式電視機的開關。
屏幕閃爍了幾下,浮現出那位自稱靈媒的老太太的身影。她正對着一顆渾濁的水晶球,用一種近乎吟唱的語調喃喃着“求雨”的咒語,畫面帶着幾分失真與詭谲。凡看着,覺得有些好笑,又帶着點星露谷特有的神秘氛圍。天氣預報緊随其後,播音員用确鑿無疑的語氣再次确認了接下來的連續晴天——這對于他心中那項龐大的砍伐計劃而言,無疑是個好消息。
昨日與羅賓的那番談話,此刻仍像一劑強心針,在他體内發揮着效力。四百五十份木材的目标,像一個懸挂在眼前的、實實在在的巨大胡蘿蔔,無聲地催促着他不斷舉起斧頭。整個上午,直至下午的大部分時光,他都沉浸在與樹木的交道中。哚、哚、哚——斧刃斫入木質的沉悶聲響,成了這一日獨一無二的主題曲。他先清理了農場邊緣那些肆意滋長的小樹叢,随後再次鑽入了那片光線斑駁、氣息潮濕的神秘森林。松脂與橡木的清新香氣混合着汗水的氣息,萦繞在他周圍,細碎的木屑沾滿了他的褲腿,甚至鑽進了他的衣袖,帶來細微的癢意。
在一次拖着新砍倒的木材,沿着熟悉的小徑從森林返回農場的路上,他不可避免地經過了社區中心。那扇緊鎖的、雕刻着繁複花紋的巨門依舊沉默地矗立着。他停下腳步,習慣性地擡眼望去。藤蔓比記憶中更加茂盛了,幾乎完全吞噬了西側的牆壁,在陽光下投下濃淡不一的陰影。
恰在此時,一陣微涼的、帶着草木氣息的風拂過,社區中心二樓一扇早已破損的彩色玻璃窗後,似乎有一個極淡的、輪廓模糊如同輕煙般的紫色影子,極快地一閃而過。
凡猛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眨了眨眼。定睛再看時,那裏除了搖曳的藤蔓影子和透過破窗照射進去的幾縷光柱,空無一物。“眼花了?”他喃喃自語,擡手用胳膊蹭了蹭額角的汗。或許是連續揮斧讓手臂酸麻影響了視覺,或許是陽光透過樹葉晃了眼,又或許……他隻是再次感受到了這座建築始終籠罩着的那層難以穿透的神秘面紗。這不是他第一次在這裏感到那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什麽東西靜靜注視的感覺了。這瞬間的異樣并未帶來恐懼,反倒更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名爲“好奇”的漣漪。但眼下,他有更實際、更迫切的目标需要完成。他将這份蓦然湧現的好奇心仔細地壓回心底,重新握緊了拖曳木材的繩索,繼續邁開腳步。“等以後……或許總有機會弄清楚的吧。”他心想,這成了埋藏于日常勞作之下,一個等待被悄然揭開的伏筆。
下午晚些時候,當他第三次從森林裏滿載而歸,汗水幾乎浸透衣背時,在路上遇到了正從診所方向踱步而來的塞巴斯蒂安。黑發青年依舊是一身标志性的暗色打扮,指間夾着煙,神情疏離。但在看到凡滿身木屑、肩扛木材、略顯狼狽的樣子時,他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帶着調侃意味的笑意。
“看來你打算憑一己之力,把整個鹈鹕鎮的樹都搬回斯塔布斯農場?”塞巴斯蒂安率先開口,語氣裏帶着他特有的、并不讓人反感的慵懶調侃。
凡放下沉重的木材,長長舒了口氣,用手背擦去淌到下颚的汗珠,笑着回應:“差不多吧。正在進行一項大計劃,需要囤積很多木材。”
“大計劃?”塞巴斯蒂安挑了挑眉,似乎被勾起了一點興趣,“除了把你那農場變成第二個森林之外的計劃?”
“暫時保密。”凡賣了個關子,心情因這短暫的交談而輕松了些,“等真正有了點樣子再告訴你。你呢?出來透氣?”
“嗯,”塞巴斯蒂安聳聳肩,語氣平淡,“媽媽讓我去哈維那兒拿點維生素片。算是……給地下室換換空氣。”兩人就這樣站在漸斜的夕陽下,靠在路邊的木栅欄上,簡單聊了幾句最近持續的好天氣,以及山裏開始出現的、翅膀顔色罕見的蝴蝶,之後便各自道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這種不期而遇的、短暫而輕松的交談,像是枯燥勞作中一道清爽的溪流,沖淡了疲憊,增添了幾分人情味。
傍晚時分,凡将今日所有新斬獲的木材仔細清點、碼放整齊,然後一一存入專用的儲物箱。聽着木材落入箱底的沉悶聲響,他感到一種切實的滿足感——數字又增長了不少,雖然距離那宏偉的目标依然遙遠,但每一步都算數。他需要更多的資金來支持這項計劃。
于是,他拿起倚在牆角的魚竿,趁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快步去了海邊。長時間的垂釣實踐似乎終于積澱爲某種手感上的回報,他感覺自己對魚線的振動感知變得更加敏銳,能更清晰地捕捉到水下那些細微的、試探性的咬鈎動靜。今晚的收獲無疑印證了這一點,他釣上來的幾條海魚都頗爲肥碩,在月光下閃爍着銀亮的光澤,顯然能在皮埃爾那裏賣個好價錢。當然,漁夫的“好運”總是包羅萬象——一個鏽迹斑斑、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舊勺子和一隻沾滿厚重泥點、散發着海腥味的破舊靴子,也相繼被他從海裏拖了上來。凡拎起那隻沉甸甸、濕漉漉的靴子,有些哭笑不得:“好吧,至少……‘離地而居’的那位仙子,說不定會青睐這個?”他自嘲地想着,最終還是将靴子扔進了專門的回收箱裏,萬一哪天克林特能用那熔爐從這些破爛裏煉出點什麽呢?賣魚得來的錢,讓他的資金向目标又悄無聲息地邁進了一小步。
晚上,在就着溫暖的燈光例行更新了賬本(在“木材庫存”一欄鄭重地寫下:285/450)之後,他拿出了今天釣到的那個生鏽的勺子,放在桌面上,就着燈光仔細端詳。銅壺立刻被這閃着微弱金屬光澤的新物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輕盈地跳上桌子,用毛茸茸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帶着十足的好奇扒拉着勺子,勺子與木質桌面摩擦,發出輕微而刺耳的“刺啦”聲。
凡看着小家夥專注探究的模樣,忽然想起之前某次去鐵匠鋪時,克林特似乎随口提過,這些從水裏撈上來的、鏽蝕的金屬物件,或許可以拿去他那裏試試冶煉?他決定,明天若是路過,一定要記得進去問問。
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燈,躺上床。清亮的月光從窗口流入,在地闆上鋪開一片銀白。桌上,銅壺終于對那隻無法動彈的勺子失去了興趣,轉而開始孜孜不倦地、試圖把自己柔軟的身體整個塞進凡那隻僅存的、還算完好的高筒雨靴裏,似乎決心将它改造成爲一個符合貓體工學、充滿安全感的豪華卧室。
凡側躺着,在黑暗中看着它那愚蠢又可愛、堅持不懈的努力,終于忍不住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悶悶地笑出了聲。好吧,至少它看上的,不是今天剛從海裏釣上來的那一隻。
【小劇場】
凡:(看着銅壺和雨靴搏鬥,肩膀因爲悶笑而輕輕抖動)
銅壺:(後半身卡在靴筒外,前半身在裏面艱難地轉了個圈,發出不滿的咕噜聲)喵嗷!嗚……(翻譯:笑什麽笑!此等風水寶地,冬暖夏涼,尺寸……尺寸稍加改造便是完美!待本貓施展縮骨大法!)
凡:(終于笑出聲,伸手輕輕把貓從靴子裏“拔”出來)好了好了,别折騰了。明天我給你找個更寬敞的紙箱,鋪上軟布,保證比這個舒服。
銅壺:(被放在床上,不服氣地舔了舔被弄亂的毛,瞥了一眼那隻雨靴)哼……喵。(翻譯:……暫且信你一回。若是不如靴子,朕唯你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