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爐日夜不息地燃燒了整整兩天。
凡幾乎是着了魔，每隔幾小時就要忍不住去查看一下進度，仿佛多投去幾道殷切的目光，那爐火就能燒得更旺，能讓金錠更快地凝聚成形。
當最後一塊金礦石終于完成了它的蛻變，安靜地躺在爐膛裏，化爲三塊沉甸甸、閃爍着溫暖而堅實光澤的金錠時，他心中那塊高懸的巨石，才終于“咚”地一聲落了地。
材料，終于湊齊了！
他立刻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叮叮當當富有節奏的敲打聲再次成爲斯塔布斯農場的主旋律。有了之前成功制造的經驗，這一次的過程顯得順暢了許多。
他的動作更加娴熟流暢，對力道的掌控也愈發精準到位。當第四個、第五個、乃至第六個優質灑水器依次在他手中誕生，整齊地排列在工作台旁時，一種純粹的、源于創造的巨大喜悅感，牢牢地充盈了他的内心。
他像對待珍寶一樣，将這些新出爐的“功臣”小心翼翼地搬運到新近開墾出的土地上，仔細校準位置，穩穩安裝，再接通從蓄水池引來的水源。
看着它們齊齊啓動，發出低沉穩定的嗡鳴，三股均勻細密的水花在午後陽光下劃出小小的、轉瞬即逝的彩虹，凡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雖然距離全覆蓋所有農田的目标依舊遙遠，但眼前這一小片已然實現自動灌溉、煥發着勃勃生機的土地，無疑是他邁向更高效、更現代化農場的堅實一步。
傍晚時分，他帶着一身混合着金屬屑、汗水與泥土的氣息，以及滿滿的成就感，決定去山上走走，讓山風吹散連日來的疲憊與緊繃。不知不覺間，他的腳步又一次将他帶到了那處可以俯瞰大片森林與蜿蜒河流的熟悉山崖。
果然，一個再熟悉不過的瘦削背影正倚靠在老地方，指尖夾着的香煙升起一縷纖細而孤直的青煙，幾乎與逐漸濃郁的暮色融爲一體。是塞巴斯蒂安。
“嘿，塞巴斯。”凡走過去，很自然地在他旁邊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動作熟練得像回了自己家。
塞巴斯蒂安微微側過頭，煙霧在他臉前缭繞，模糊了他部分表情。“嘿。聽羅賓說，你最近在農場裏搞什麽‘大工程’？”他朝着山下農場的方向随意揚了揚下巴，“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我在家關着門都能隐約聽到。”
“算是吧。折騰出了幾個上次說的能自動澆水的裝置，想省點力氣，多種點地。”凡笑了笑，語氣平淡，沒有過多地炫耀。
“自動化？”塞巴斯蒂安吐出一個近乎完美的煙圈，語氣裏聽不出是單純的調侃還是帶有深意的評價，“這聽起來倒很有點Joja的風格。不過……能讓自己輕松點，總是好的。”他最後補充道，似乎并不完全否定這種做法。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隻是并肩享受着山間特有的甯靜和拂面而過的微涼晚風。凡想起前幾日在礦洞裏的狼狽經曆，随口提起：“爲了湊那些自動化的材料，前幾天又下了次礦，在四十多層碰到一種會發射光彈的陰影怪，挺難纏的。”
“陰影怪？”塞巴斯蒂安挑了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哦，那些飄來飄去的家夥。确實煩人，它們的攻擊帶點讓人動作變慢的惡心效果。最好别正面硬剛，試着繞到側面或者背後偷襲，它們轉身慢。”
他分享經驗的方式總是如此直接、實用，像一份簡潔明了的操作手冊，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或修飾。
“謝了，這情報很有用，下次我試試。”凡認真地記下了這個寶貴的建議。這種來自“資深礦工”的指點，往往能省去不少血淚教訓。
“不過四十多層……你下去的速度倒是挺快。”塞巴斯蒂安似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一種對凡進展速度的默默認可，“那片區域确實更容易找到值錢的礦脈，但怪物也更危險更難纏。
下次再去，最好多備點治療藥水，或者……嗯，”他頓了頓，像是無意間想到，“想辦法搞把更趁手的武器。馬龍那個冒險者公會裏，偶爾會有點不錯的東西，如果你能拿出他感興趣的戰利品去交換的話。”
這已經是塞巴斯蒂安第二次提及冒險者公會和馬龍了。凡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位外表看似冷漠孤僻的鄰居，其實正用他自己那種獨特而含蓄的方式，向他提供着切實有效的幫助。
“我會多留意的。”凡鄭重地點點頭。之後，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鎮上最近發生的一些瑣碎日常，比如潘姆似乎終于攢夠了錢，把她那輛活動房車那個磨秃了皮的破輪胎給換掉了；又比如文森特和賈斯不知道爲什麽小事吵了一架，最後被潘妮用新烤的、形狀可愛的小餅幹成功哄好。
塞巴斯蒂安指間的煙霧漸漸散盡，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星星開始一顆接一顆地清晰閃爍。
“差不多了，該回去了。”塞巴斯蒂安掐滅煙頭，仔細地将其收進随身攜帶的便攜式金屬煙灰盒裏，“不然瑪魯估計又要找借口上來‘抽查’我在不在房間了。”
他語氣裏帶着一絲對那位同母異父、熱愛科學的妹妹的輕微無奈。 “我也該回去了，‘銅壺’該餓得啃家具了。”凡笑着站起身。
兩人并肩，沉默地沿着下山的小路走了一段，直到那個熟悉的分岔路口。 “謝了，塞巴斯。”凡在分開前說道。 “沒什麽。”塞巴斯蒂安簡單地揮了揮手，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道路盡頭的濃郁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回農場的路上，凡的心情異常平靜。與塞巴斯蒂安的交流總是這樣，沒有太多熱情洋溢的寒暄客套，卻有一種彼此心照不宣、互相理解的微妙默契在每一次短暫的相遇中悄然生長。
他擡頭看了看頭頂那片璀璨的星河，又回頭望了望山上那片已然隐沒在黑暗中的崖壁，然後邁着輕快而踏實的步子，走向山下那間正亮着溫暖燈光的小屋。屋裏，還有一隻嗷嗷待哺、可能正在發脾氣的小貓，和一片正在自動澆灌系統呵護下、悄然孕育着無限希望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