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的圖紙進入細化階段，克林特要求凡提供更詳細的手部尺寸和慣用發力姿勢的數據，這意味着新工具的設計正在從概念走向實體。凡配合着測量，心思卻也不免被窗外愈發濃郁的春意牽引——藍莓叢開始挂上青澀的小果，第一批辣椒苗蹿得老高，空氣暖融融的，裹挾着萬物生長時特有的、甜腥又蓬勃的氣息。

春季正悄然走向尾聲。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凡在雞舍旁新建了一個更結實的籬笆區域，供“母雞将軍”和它的夥伴們有更多活動空間。他正彎腰固定最後一根木樁，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擡起頭，海莉正站在田埂邊，相機挂在胸前，今天穿了件淺鵝黃色的針織衫，在綠意盎然的背景下格外清新。

“你說三四點光線好。”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嗯。”海莉點點頭，目光已經像專業的勘景師一樣掃視着農場，“今天剛好。你忙你的，不用特意擺姿勢。”她說着，已經舉起相機，對着正在新籬笆裏好奇踱步的雞群按下了快門。

凡便繼續手裏的活計，偶爾擡頭，能看見海莉在不同角度移動，時而蹲下捕捉低矮作物上的露珠反光，時而将鏡頭對準遠處在微風裏輕輕搖曳的、即将成熟的小麥田。她的神情專注而平靜，那是沉浸在自己熱愛之事中才會有的神态。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凡正在整理的工具棚旁邊。窗台上，放着幾個空的小陶罐。

“這些罐子，”海莉的鏡頭對準它們，陽光在粗陶表面留下溫潤的光斑，“形狀和質感很有意思。裝什麽的？”

“之前試做辣醬用的。”凡回答，“第一批味道有點沖，失敗了。這幾罐是洗幹淨準備下次再試的。”

海莉從取景器後擡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彎了一下：“看來除了種地，你還有不少‘副業’。”語氣裏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單純陳述。她沒有追問辣醬，又将鏡頭轉向棚内擺放整齊的農具，金鐮刀特有的暗金光澤吸引了她的注意，但她沒有多問。

凡注意到她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陽光确實有些烈了。“要喝水嗎？”他問。

“嗯。”海莉這次沒拒絕。

凡從屋裏倒了杯涼水出來。海莉接過，道了聲謝，小口喝着，目光依舊在農場各處流連。“那邊，”她指着果園的方向，“等果子熟了，挂滿枝頭的時候，應該很上鏡。”

“夏天就能熟。”凡說。

海莉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她放下水杯，忽然從随身的挎包裏拿出一個用油紙包着的小包裹，遞給凡。“給。”

凡接過，打開油紙，裏面是一塊粉紅蛋糕，做得小巧精緻，奶油裱花細膩，頂上點綴着新鮮的草莓切片。

“這是……”

“上次生日，你送的蛋糕。”海莉轉開視線，語氣随意得像在談論天氣，“禮尚往來。而且……我調整了糖霜的配方，應該比上次的更……均衡一點。”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反正做多了，放着也是浪費。”

凡看着手中精緻的蛋糕，又看了看海莉微微側過去、似乎專注于觀察一片雲彩的側臉。上次他做的那個蛋糕，她記得，而且現在用這種方式“回禮”。這絕不是簡單的“禮尚往來”，更像是一種細膩的、隻在他們之間流轉的默契。

“謝謝。”他認真地說，“我很喜歡。”

海莉的耳根又染上了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淡粉色。“快吃吧，天熱，奶油容易化。”她催促道，重新舉起相機，假裝繼續尋找角度，但快門聲半晌沒再響起。

凡掰下一小塊蛋糕放入口中。甜度果然恰到好處，奶油輕盈不膩，草莓的微酸很好地中和了甜味，比他自己上次做的成功太多。

“很好吃。”他說。

海莉輕輕“嗯”了一聲，沒回頭，但舉着相機的手指似乎放松了些。午後暖風拂過，帶來她身上淡淡的、像陽光下幹淨織物的清香，混合着蛋糕的甜香，還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這一刻很安靜。沒有需要完成的任務，沒有亟待解決的謎題，隻有春日将盡的慵懶陽光，一塊精心制作的蛋糕，和一個在你身邊專注于自己世界、卻用獨特方式表達關心的人。

凡慢慢吃着蛋糕，看着海莉重新開始拍攝的背影。她爲了找到更好的角度，小心地踩在田埂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陽光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光。

忽然，她腳下一滑，低低驚呼一聲，身體失衡向後仰倒。凡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伸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和後腰。

海莉撞進他懷裏，相機被她下意識抱緊在胸前。兩人距離極近，凡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睜大的藍色眼眸裏倒映着自己的影子，能感受到她一瞬間的慌亂和随即湧上的赧然。她身上那股清新的香氣更清晰地萦繞過來。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兩秒。田埂下的泥土濕潤松軟。

“沒事吧？”凡先開口，手臂仍穩穩地扶着她。

“……沒事。”海莉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飛快地移開視線，借着凡手臂的力量站直身體，迅速退開一小步，擡手理了理并沒有亂的鬓發，“踩滑了。這土太松。”

“小心點。”凡松開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針織衫柔軟的觸感和她手臂的溫度。

“知道。”海莉小聲應了一句，抱着相機，臉頰上的紅暈比剛才明顯了些。她沒再看凡，轉而低頭檢查相機是否完好，動作顯得有些匆忙。“……今天拍得差不多了。光線開始變了。”她說着，背好相機，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沒有回頭，聲音飄過來：“蛋糕……慢慢吃。”

然後便沿着田埂快步離開了，鵝黃色的身影漸漸融入綠意之中，隻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那一絲悸動的餘韻和蛋糕的甜香。

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裏還拿着大半塊蛋糕。剛才那個意外的近距離接觸，她瞬間的反應，還有最後那句别别扭扭的叮囑……種種細節，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清晰的漣漪。

這感覺，和單純的“友誼”确實不太一樣了。

他低頭咬了一口蛋糕，甜味在舌尖化開。春天，就快要結束了啊。他擡頭望了望天邊開始泛起的、暖金色的晚霞，心裏某個地方，也變得和這春末的空氣一樣，溫暖而柔軟，又帶着一絲對即将到來的季節變換的淡淡期待。

【小劇場】

（艾米麗家，傍晚）

艾米麗：（看到海莉回來，臉頰微紅，眼神飄忽，笑着問）今天拍照順利嗎？

海莉：（把相機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還行。

艾米麗：（注意到她發梢沾着一片極小的草葉，笑意更深）農場風景很好吧？

海莉：（下意識摸了摸頭發，碰到草葉，迅速摘掉）……嗯，光線不錯。

艾米麗：（不再追問，哼着歌繼續整理她的水晶）春天真是個美好的季節呢。

海莉：（沒有反駁，走到窗邊，望着晚霞，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相機冰涼的金屬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