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第七日,清晨的空氣帶着一絲醞釀雷雨的悶濕。天空不再是前幾日那種通透的藍,而是蒙上了一層灰白的薄紗,雲層低垂,移動緩慢。
凡在一種莫名的預感中醒來。銅壺沒有像往常一樣待在門廊,而是蜷在屋内壁爐邊的毯子上,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捕捉着遠方隐約的、人類聽不見的悶雷。這種天氣不适合大部分戶外精細農活,但卻是完成雞舍内部工作的好時機——既避免日曬,又不怕突如其來的陣雨打濕新木材。
他快速完成了喂食和擠奶,将“将軍”和它的部下暫時安置在舊雞舍更深處避雨(如果下雨的話),然後便投入到新雞舍的收尾工作中。安裝結實的橡木栖架、固定喂食槽和飲水器、鋪設幹燥潔淨的鋪草,最後在朝南的牆面高處,安裝了兩個帶鐵絲網的通風窗。當最後一顆螺絲被擰緊,他站在這個寬敞、整潔、彌漫着新木頭香氣的新雞舍裏,一種混合着疲憊與巨大滿足感的平靜油然而生。這裏很快就會有新的居民了。
下午,天空愈發陰沉,遠處終于傳來了滾滾雷聲。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疏地砸落,很快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嘩啦啦地沖刷着農場。凡将所有工具歸位,将晾曬的衣物收回,然後安然地坐在門廊下的搖椅上,就着屋外嘩嘩的雨聲,再次翻開了塞巴斯蒂安的資料,重點研讀關于沙漠礦洞前五層的怪物行爲模式分析。雷聲轟鳴,雨水在屋檐下挂起珠簾,屋内卻顯得格外安甯。
雨勢在傍晚時分減弱,轉爲淅淅瀝瀝的細雨。空氣被洗刷得異常清新涼爽,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濕木頭的氣息。凡正準備起身準備晚餐,籬笆外傳來了動靜。
不是摩托車引擎,也不是熟悉的腳步聲。而是一種帶着水汽的、略顯急促的“嘎嘎”聲,以及皮埃爾那辨識度很高的、帶着商人特有熱情的嗓音:“嘿!凡!你在嗎?你要的‘住戶’我給你送來了!”
凡詫異地起身,走到門廊邊。隻見皮埃爾穿着雨披,蹬着雨靴,手裏提着一個特制的、帶通氣孔的藤條箱。箱子并不安靜,裏面傳來撲騰聲和更加響亮的“嘎嘎”聲。
“皮埃爾?這是……”
“鴨子啊!你不是擴建了雞舍要養鴨子嗎?”皮埃爾把箱子小心地放在門廊幹燥處,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下午喬治老頭家的鴨子孵出來一窩,特别健康活潑,我想着你這邊應該正好需要,就給你留了兩隻最精神的!這天氣正好,路上涼快,它們也不受罪。”他臉上帶着促成好買賣的得意笑容,“放心吧,檢查過了,一點毛病沒有。這可是咱們山谷本地鴨,适應氣候,以後下蛋肯定勤快!”
凡确實有引進鴨子的計劃,但沒想到皮埃爾行動如此迅速,甚至還提供了“送貨上門”服務。他打開藤條箱的卡扣,兩隻毛茸茸的、黃黑相間的小鴨子立刻探出頭來,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環境,叫聲清脆,充滿活力。
“它們……看起來很健康。”凡不得不承認,皮埃爾在挑選牲畜上确實有一手。
“那當然!”皮埃爾搓着手,“價格嘛,好說!看在你是老主顧,又是爲社區建設出力(他大概指社區中心金庫的修複),就給個友情價!附送一周的專用幼鴨飼料!”
交易在雨聲中很快完成。皮埃爾心滿意足地揣着錢離開了,留下凡和兩隻懵懂的新成員大眼瞪小眼。雨已經基本停了,天邊露出一線暗金色的霞光。凡提起藤條箱,走向那間嶄新、幹燥、充滿庇護感的新雞舍。
他将小鴨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早已準備好的、鋪着軟布和溫水盤的隔離區域。兩個小家夥起初有些驚慌,擠在一起,但很快就被溫暖的燈光、幹燥的環境和細碎的飼料吸引,開始試探性地啄食,發出滿足的細微聲響。
“将軍”隔着新舊雞舍之間的栅欄門,威嚴地觀察着這兩個新來的、聒噪的小不點,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噜”聲,仿佛在評估它們的紀律性。凡看着這一幕,心裏某個角落變得異常柔軟。農場的生命,又增添了新的悸動。
晚飯後,雨完全停了,夜空被洗過,幾顆星星在雲隙間閃爍。凡正在清理廚房,忽然聽到了一陣很輕的、猶豫的敲門聲。
這個時間點,會是誰?
他擦幹手,打開門。門外站着的是海莉。她沒打傘,頭發和肩頭微微有些潮濕,在門廊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她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被仔細地封好。看到凡,她似乎松了口氣,但立刻又抿起了唇,将信封遞了過來。
“……給。”她隻說了一個字。
凡接過信封,不算厚,但能感覺到裏面有硬質的紙片。“這是?”
“……照片。”海莉的聲音很輕,目光看着門廊的木闆,“前幾天……在農場和森林拍的。洗出來了。”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覺得……你可能想看看。”
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想到她會特意洗出來,還在這樣的夜晚送過來。“謝謝。我很想看。”
海莉點了點頭,腳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地面。“那……我走了。”
“等一下。”凡叫住她,側身讓開門口,“外面還有點潮,進來擦擦?剛煮了點驅寒的姜茶。”他想起艾米麗總會在這種天氣準備這個。
海莉猶豫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過他身後溫暖明亮的客廳,又看了看自己微濕的肩頭,最終輕輕“嗯”了一聲,走了進來。
凡給她倒了杯熱姜茶,自己則小心地拆開了信封。裏面是一疊約莫六七張黑白照片,邊緣裁剪整齊。他一張張看去。
第一張,是晨光中的“将軍”,昂首挺胸,羽冠在逆光中形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暈,眼神銳利,仿佛一位真正的統帥。
第二張,是“小星星”長長的睫毛特寫,溫順的眼眸裏映着畜棚窗格的光影。
第三張,神秘森林裏,他正揮斧砍向一棵硬木的瞬間。木屑如金色的雪片般在他身周飛揚,陽光從茂密的樹冠縫隙穿刺而下,照亮了每一粒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他手臂繃緊的線條和專注的側臉。力量與光影凝固在方寸之間。
第四張,是他蹲在田邊調整灑水器的背影,廣闊而整齊的田壟向遠方延伸,新栽的夏季作物呈現出生機勃勃的綠意,而他則是一個安靜、專注、融入這片土地的點。
還有幾張農場的角落:挂着水珠的蛛網、老蘋果樹虬結的樹皮、門廊下銅壺慵懶的睡姿。
每一張的構圖、光線、瞬間的抓取,都透露出拍攝者超越技術的、敏銳的觀察力和獨特的美感。尤其是第三張,那種動态與靜谧、力量與自然的結合,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震撼——原來在别人的鏡頭裏,勞動的姿态可以如此……充滿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