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舊湛藍,但午後雲量開始增多,堆積在西邊天際,預示着傍晚或夜間可能有一場雷雨。空氣比前幾天更加悶熱,連林間的鳥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凡早起便檢查了所有排水溝渠,清理了可能堵塞的落葉,又将晾曬的幹草和部分怕潮的工具提前移入庫房。對新來的“船長”和“大副”來說,悶熱天氣似乎沒造成什麽影響,它們依舊精力旺盛地在隔離區嘎嘎叫着追逐彼此,把水盤裏的水攪得到處都是,弄得羽毛濕漉漉的。
上午,他決定趁着雨前,完成一件思慮已久的事:爲下周小隊訓練标記場地。
他帶着測量繩、木樁、錘子和一桶用來标記的石灰粉,來到農場邊緣那片高低起伏的灌木區。按照塞巴斯蒂安粗略的構想和山姆帶回的初步印象,他需要劃定出幾個不同功能的區域。
首先是“狹窄巷道”模拟區。他選擇了兩排天然生長得比較密集、約一人多高的刺灌木叢,中間的空隙僅容一人側身或小心通過。他用石灰在入口和幾個關鍵轉角做了标記,并清除了地面可能絆腳的突出樹根。
其次是“松散地面”區。這裏有一片不大的碎石灘,下面是松軟的砂土,踩上去容易滑動。他将這片區域用木樁和繩子大緻圍了起來,标上警示。
最後是主要訓練區,一片相對開闊但散布着天然障礙物(如半埋的巨石、倒伏的枯木、小土包)的草地。他在這裏規劃出了幾條預設的“突擊路線”和可能的“伏擊點”,同樣用石灰做了不顯眼的記号。這些标記必須足夠清晰供訓練時識别,又不能太顯眼以至于破壞了地形的“自然”感和意外性——塞巴斯蒂安強調過,真實的礦洞可不會提前畫好路線。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襯衫,錘擊木樁的悶響驚飛了幾隻栖息在附近灌木叢中的鳥兒。悶熱的空氣幾乎凝滞不動,隻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單調的勞作聲響。這項工作頗爲耗費體力,但他做得很仔細,一邊标記,一邊在心裏模拟着可能的移動和掩護動作。
接近正午,當他正在最後确認一處“伏擊點”的視野時,遠處傳來了熟悉的摩托車引擎聲。聲音由遠及近,在農場主屋附近停下,随即是引擎熄滅的寂靜,接着是腳步聲——不是朝着主屋,而是徑直朝着他所在的這片灌木區而來。
凡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看到塞巴斯蒂安穿過稀疏的林木走了過來。他依舊穿着那身慣常的深色衣服,背着一個看起來不輕的黑色戰術背包,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目光迅速掃過凡已經完成的标記區域,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動了動。
“進度比預想的快。”塞巴斯蒂安開口道,聲音在悶熱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幹澀。他走到那片“狹窄巷道”前,側身試了試寬度,又看了看地上的石灰标記。
“趁下雨前弄完。”凡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你看看這樣劃分行不行?‘巷道’長度大約十五米,有三個直角彎。‘松散區’範圍不大,但足夠模拟失穩。主訓練區的障礙物分布,我盡量按照你資料裏提到的‘常見礦洞不規則地形’來選的。”
塞巴斯蒂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背包,從裏面拿出一個平闆電腦和一個小型手持掃描儀。他先是沿着凡标記的區域走了一圈,用掃描儀對着地形和障礙物嘀嘀作響地記錄數據,然後低頭在平闆上快速操作着。
凡耐心地等着,從背包裏拿出水壺喝了幾口。塞巴斯蒂安的嚴謹和高效有時會給人一種疏離感,但此刻,這種一絲不苟的确認,恰恰是凡最需要的。
“巷道寬度在42到58厘米之間,符合模拟要求。”塞巴斯蒂安終于開口,目光沒有離開屏幕,“轉彎角度偏差在正負五度内,可以接受。松散區地表承壓系數偏低,模拟效果會比預期更好。”他擡起頭,看向凡,“主訓練區的障礙物分布……随機性過高了。”
凡心裏微微一緊:“需要調整嗎?”
“不。”塞巴斯蒂安搖頭,嘴角似乎有極細微的、近乎不存在的上揚,“礦洞的真實環境就是高度随機的。你選的分布,反而比完全規律的預設更貼近實戰。很好。”
這個簡短的評價讓凡松了口氣。“那就好。”
塞巴斯蒂安将設備收回背包,又從側袋裏拿出一個小型急救包和幾支包裝特殊的能量膠,遞給凡。“訓練用。急救包裏加了針對擦傷、扭傷和簡易骨折固定的東西。能量膠是阿比蓋爾推薦的,說比咖啡因持續效果長,副作用小。”他頓了頓,“山姆肯定又誇大其詞了。喬迪阿姨隻是讓他帶些普通的三明治。”
凡接過東西,沉甸甸的,都是實用且考慮周到的準備。“謝謝。你們準備得很充分。”
“基礎工作。”塞巴斯蒂安語氣平淡,但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精心布置的标記,“訓練定在後天上午。我們需要測試在标記區域内的基礎隊形移動、遭遇‘伏擊’(由山姆和阿比蓋爾模拟)時的反應,以及‘破障者’在模拟狹窄空間和應對突發障礙時的實戰效能。我會帶訓練用煙霧彈和音爆裝置模拟礦洞内的突發幹擾。”他說着,又補充道,“我會控制劑量和範圍,不會真的損壞你的農場。”
“我相信你。”凡說。這話讓塞巴斯蒂安擡眼看了看他,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還有一件事。”塞巴斯蒂安似乎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背包帶,“關于海莉給你的那些照片。”
凡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山姆這個大嘴巴。
“山姆說你很欣賞。”塞巴斯蒂安的語氣依然沒什麽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從技術和觀察角度,那些照片确實有很高的水準。尤其是動态捕捉和光影運用,對瞬間的把握很精準。”他停頓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她以前的作品……更偏向于靜态的、高度美學化的構圖。拍攝人物,尤其是帶有強烈動态和……力量感的人物,很少見。”
他說的完全是技術層面的分析,沒有任何情感色彩。但這種分析本身,就透露出他觀察的細緻。
“她拍得很好。”凡再次肯定道,“讓我看到了農場……和我自己,不一樣的一面。”
塞巴斯蒂安“嗯”了一聲,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仿佛剛才隻是順便一提。“後天早上七點,訓練開始。我會提前半小時到,做最後的環境檢查。你确保休息充足。”
“明白。”
交代完畢,塞巴斯蒂安背起背包,轉身朝來路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在悶熱的空氣裏傳來:“對了。你标記邊界用的石灰,遇水可能會被沖淡。如果今晚下雨,明早可能需要補一次。”
說完,他便邁步離開,很快消失在樹叢後,留下凡一個人站在标記好的訓練場中央。
凡低頭看了看地上白色的标記線。塞巴斯蒂安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了。他擡頭望了望西邊越積越厚的雲層。如果真的下雨,他明天确實需要再來補一次。
他收拾好工具,扛起剩餘的石灰桶,返回主屋。悶熱的空氣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但想到後天即将開始的、有計劃的系統訓練,想到夥伴們各自默默的準備,想到那張定格了力量瞬間的黑白照片,以及塞巴斯蒂安剛才那番純粹技術分析背後隐含的……某種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對友人變化的關注,凡的心頭便湧動着一股沉靜而凝聚的力量。
夏日的午後,雷雨在醞釀,訓練計劃在推進,而某些難以言明卻堅實存在的聯系,如同地上那些白色的邊界線,正在被清晰地、一次又一次地标記出來。
【小劇場】
(當晚,塞巴斯蒂安的地下室)
塞巴斯蒂安:(對着電腦屏幕,反複播放一段礦洞蝙蝠群襲擊的監控錄像片段,眉頭緊鎖)群體飛行軌迹的随機算法還是有問題……過于規律了。
(他忽然停下動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桌角一張不起眼的紙上——那是山姆偷偷放在那裏的,從凡那裏看到的、海莉拍攝的“伐木瞬間”照片的小尺寸打印版。山姆在旁邊用誇張的字迹寫着:“看看這構圖!這光影!這‘故事感’!384,學着點!”)
塞巴斯蒂安:(盯着那張模糊的打印版看了幾秒,伸手将它拿起,對着燈光仔細觀察了幾秒鍾,然後面無表情地将其夾進了一本厚重的《高等數理邏輯與算法導論》裏,和一堆複雜的演算草稿混在一起。)
(繼續播放錄像,但敲擊鍵盤的速度似乎比剛才快了一絲,眼神也更加專注,仿佛要攻克某個無形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