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沒有霧,天空是那種洗過般的淡藍色。
凡起得比平時稍早。他先完成了必要的農活——喂飽了總是一大早就扯着嗓子宣布新一天開始的雞鴨們,檢查了藍莓叢夜間的生長情況,給啤酒花藤蔓新生的卷須調整了攀附方向。然後他回到廚房,開始準備帶去茶會的藍莓松餅。
材料簡單:面粉、雞蛋、牛奶、蜂蜜,還有一碗洗淨瀝幹的藍莓。他做得很仔細,面粉篩得很細,藍莓一顆顆拌進面糊,避免弄破。面糊倒進模具時,深紫色的果實均勻分布,像星點。烤箱預熱好的溫度帶着面粉和蜂蜜的暖香彌漫開來,銅壺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被凡用一小塊邊角料打發走了。
松餅烤好時,外表金黃微脆,内裏松軟。凡用幹淨的棉布包好,放進藤籃。出門前,他換了件幹淨的襯衫,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一切如常,隻是出門的腳步,似乎比單純去參加一個茶會,多了那麽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瑪妮的牧場茶會設在屋後那片開闊的草坡上。到的時候,長桌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格斯帶來了他拿手的乳蛋餅,皮埃爾夫人端着一大盤水果沙拉,潘妮做了小巧的三明治,賈斯在一旁幫忙擺餐具。空氣中混合着食物香氣、青草味和陽光曬暖的塵土氣息。
“凡,來這邊!”瑪妮笑着招呼他,“把松餅放這兒就好。自己找地方坐,随意些。”
凡将籃子放在長桌一角,那裏已經擺了好幾樣點心。他一眼就看見了艾米麗做的薰衣草餅幹——淡紫色的小圓餅,表面撒着細碎的薰衣草花粒,散發着獨特而安甯的香氣。餅幹旁邊,放着一壺顔色清透的花草茶。
他找了把空椅子坐下。山姆和阿比蓋爾已經到了,正和塞巴斯蒂安讨論着什麽,大概是訓練的新想法。海莉坐在艾米麗旁邊,手裏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遠處的草坡上,那裏有幾隻綿羊在悠閑地吃草。她今天穿了件淺綠色的棉質連衣裙,頭發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後頸。
茶會的氣氛松弛而溫暖。大家随意取用食物,三三兩兩地聊天。瑪妮抱着剛出生不久的小羊羔給大家看,柔軟的白色絨毛蹭着她的手心。賈斯追着一隻蝴蝶跑遠了,潘妮溫柔地喊他小心别摔着。克林特和格斯在讨論今年夏天修補社區屋頂的事,皮埃爾則和妻子商量着店裏該進些什麽新種子。
凡拿了一塊自己的藍莓松餅,又夾了一塊薰衣草餅幹。松餅的甜軟和藍莓的微酸搭配得很好,餅幹入口是淡淡的甜,随後薰衣草那股清涼甯靜的香氣才慢慢浮現,确實有安神的感覺。他喝了一口茶,是混合了薄荷和檸檬香蜂草的味道,清爽解膩。
“凡,你的松餅很好吃。”艾米麗走過來,手裏也拿着一塊,“藍莓很新鮮。”
“謝謝。”凡說,“餅幹也很好,薰衣草的味道很特别。”
艾米麗眼睛彎起來:“海莉幫忙挑的薰衣草,她說顔色和香氣都要最正的。”她說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妹妹的方向。
凡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海莉似乎感應到了,轉過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她頓了一下,然後端起自己的盤子,走了過來,在凡旁邊的空位坐下。
“餅幹,”她坐下後,先開口,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味道怎麽樣?”
“很好。”凡如實說,“香氣很沉靜。”
海莉“嗯”了一聲,用小叉子撥弄着自己盤子裏的半塊餅幹。“艾米麗非要試試新配方。”她說,像是解釋,又像是抱怨,“不過……不算難吃。”
這大概是海莉式的認可了。凡看見她盤子裏的餅幹,确實隻吃了半塊,另外半塊是她從艾米麗那裏“試吃”後剩下的,還是她特意留的,不得而知。
“訓練,”海莉忽然換了個話題,目光落在凡的手上——那裏還有昨天在岩壁上練習時留下的一小道淺痕,“順利嗎?”
“順利。昨天和阿比蓋爾練習了狹窄通道的配合。”
“哦。”海莉應了一聲,沉默地吃了口餅幹。過了一會兒,才又說:“鞋子……訂了嗎?”
“訂了。馬龍說一周左右。”
“嗯。”她又應了一聲,似乎沒别的話要問了,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小口喝着茶,看着草坡上的人們。
陽光很好,曬得人脊背暖洋洋的。微風拂過,帶來薰衣草餅幹淡淡的香氣,和遠處綿羊偶爾的咩叫。凡坐在海莉旁邊,兩人之間沒有太多的對話,但那種沉默并不局促。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絲很淡的、像是陽光和幹淨棉布混合的氣息,和薰衣草的香味隐隐交織。
這種并肩而坐的安靜,仿佛自成一個小世界,将周圍的談笑聲稍稍推遠。
過了一會兒,海莉忽然站起身。“我去看看那邊。”她說,指了指草坡另一側一小片開滿野花的角落。
“好。”
她拿着相機走了。凡繼續坐在原地,喝完杯子裏最後一點茶。艾米麗走過來給他續杯,順便輕聲說了句:“她今天特意換了那條新裙子。我說茶會随便穿就好,她說……‘剛好想穿’。”
凡看着海莉走遠的背影,淺綠色的裙擺在小徑上輕輕擺動。他沒說什麽,隻是又拿了一塊薰衣草餅幹。
茶會接近尾聲時,瑪妮提議大家合影。人們聚攏到草坡上,背景是牧場的木屋和悠閑的羊群。劉易斯鎮長拿出他那台老式相機,指揮大家站好。
凡站在靠邊的位置。快門按下前,他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是海莉,她不知何時站到了他旁邊,手臂不經意地挨着他的。很輕的觸碰,一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看鏡頭!”劉易斯喊道。
凡轉回頭,看向相機。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好了!”劉易斯滿意地說,“洗出來我給大家各送一張。”
人群開始散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凡幫忙把椅子搬回瑪妮的倉庫,回來時,看見海莉還站在剛才拍照的地方,低頭看着相機屏幕。
“拍到了嗎?”他走過去問。
海莉把相機屏幕轉向他。照片上是剛才的合影,大家都看着鏡頭,表情輕松。她自己的臉在畫面裏,站在凡旁邊,嘴角有一絲很淡、但确實存在的笑意。
“還行。”她評價道,收起了相機。然後從随身的小包裏拿出一個用棉紙包好的小東西,遞給凡。“這個,”她說,語氣盡量随意,“艾米麗做多了。薰衣草香包,說可以放包裏……驅蟲。”
棉紙包裏是一個小巧的、用淺紫色細布縫制的香包,鼓鼓的,捏上去能感到裏面幹燥花粒的沙沙聲。系口的絲帶打成簡潔的結。
“謝謝。”凡接過。香包散發着和餅幹同源、但更濃郁的薰衣草香氣,混合着一絲隐約的薄荷清涼。
海莉沒再說什麽,隻是拎起自己的東西,朝艾米麗那邊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下周三……格斯說酒館有新到的沙漠風味香料,他打算試做幾道菜。你可以……去嘗嘗。提前适應一下味道。”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了,淺綠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散場的人群中。
凡站在原地,手裏握着那個還有餘溫的薰衣草香包。他想起塞巴斯蒂安清單上“心理建設”那一條,想起要适應遠離熟悉的一切。
但這個香包,這句關于沙漠風味菜肴的、看似随口的提醒,還有照片裏她站在他旁邊時那絲淡淡的笑意——這些細小的事物,仿佛在告訴他,有些聯結,或許并不會被距離輕易隔斷。
他小心地把香包收好,提起空了的藤籃,踏上回家的路。傍晚的風吹過來,帶着茶會殘留的歡聲笑語,和手中那一縷固執的、安甯的薰衣草香。
準備在繼續,時間在向前。而有些東西,就像這香氣,看不見,卻萦繞不散。
【小劇場】
(當晚,艾米麗家)
艾米麗:(整理着茶會剩下的餐具,輕聲哼歌)照片拍得不錯。
海莉:(正用軟布擦拭相機鏡頭,動作頓了一下)……一般。
艾米麗:(笑)我看到你站的位置了。剛好在凡旁邊。
海莉:(繼續擦鏡頭)人多,随便站的。
艾米麗:(不反駁,隻是拿起桌上那個裝餅幹剩下的空罐子)薰衣草香包……他收下了?
海莉:(“嗯”了一聲,過了幾秒才補充)……反正多出來了。
艾米麗:(看着妹妹微微泛紅的耳尖,笑意更深)是啊,多出來了。(她把空罐子洗淨擦幹,放在窗台上。月光照進來,罐子邊緣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有些東西啊,看似多出來了,其實……是心裏早就預留了那份,隻是剛好找到理由送出去而已。
(海莉沒有接話。她放下擦得锃亮的相機,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靜谧的夜色。月光灑在她身上,淺綠色的裙子泛着柔和的光澤。她伸手摸了摸那個空罐子,指尖傳來陶器微涼的觸感。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安靜。她站在那裏,很久沒動,直到艾米麗收拾完廚房,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說“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