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麽知道他的全名。
謝玄昭第一時間想到爺爺。
爺爺是最希望他離開寺院的,一年一次他不得不去的家宴上,爺爺也時常怅然他們沒有後代。
他從來當不是在說他。
就算他有了孩子,也是不姓顧的。
但如果爺爺想要的就是四代同堂呢。
聽叙白說,之前就常給大表哥找些看的順眼的千金,要大表哥接觸。
很像是大表哥那邊行不通,就來他這裏試了。
紛亂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聲軟糯的低哼打散。
随之而來的,是第二個念頭。
很久很久沒有人叫他謝玄昭。
而且還是用這樣的語調。
有一瞬間,他覺得胸腔被什麽東西掃了一下。
而此時,罪魁禍首正艱難的把頭離開桌子,臉頰透着紅,連帶着耳根都燒得通紅,方才那雙漾着水光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層昏沉的霧。
而那看向前方的眼神空洞,分明是燒的意識不清了。
連日睡眠不足抵抗力會降低,山上的寒氣還重,發燒簡直是必然結果。
他壓下其他念頭,轉身回了自己的禅房,再回來時,手上帶着藥膏和溫水。
小姑娘将頭倚在椅背上,眼睛已經又閉上了,鼻子大抵是堵住了,正張着嘴巴小口小口呼吸,氣息裏透着熱意。
謝玄昭放輕腳步走過去,先将那杯溫水擱在桌角,又蹲下身,指尖蘸了一點草藥膏,想往她太陽穴上抹。
指尖剛觸到她發燙的皮膚,溫念卿就輕輕瑟縮了一下,眉頭蹙起,嘴裏溢出一聲細碎的哼唧,像是難受得很。
“别動。”
話音剛落,他就想到她此刻燒得意識混沌,哪裏聽得進去這些,輕輕歎了口氣。
他左手緩緩擡起,掌心虛虛托住她的後頸,指腹輕輕抵在她微涼的耳廓下方,力度輕得幾乎不着力,隻堪堪将她晃動的頭顱固定住。
另一隻手的指尖極輕地落下,在她太陽穴處打圈。
藥膏觸到滾燙的皮膚,瞬間化開一層微涼的薄暈。
每揉一圈,都帶出一絲草藥的清冽,混着她身上淺淺的馨香與熱意,在鼻尖纏繞,而他全程面色不改,隻專注動作。
揉完一側,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另一側同樣發燙的太陽穴上。
左手稍稍調整了姿勢,拇指輕輕抵在她的額前,防止她無意識地偏頭,其餘四指依舊穩穩托着後頸。
右手指尖再蘸一點藥膏,重複着方才的動作,一圈又一圈,緩慢而專注,直到兩鬓的皮膚都覆上一層薄薄的藥膜。
這藥是他之前配的,有退熱鎮痛的功效,比内服的見效快。
做完這些,他端起那杯溫水遞到她唇邊:“喝嗎。”
溫念卿勉強睜開眼,眼底的霧更濃了,她茫然地看了他半晌,遲鈍地張開嘴。
溫熱的水流過喉嚨,讓她舒服了些,但隻有一點點。
“頭要炸了。”她嘟囔着。
軟乎乎的她沒有讓他有過多的憐愛,他依然冷靜的可怕,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自顧自收拾着東西,同時淡淡開口:“恢複了力氣就離開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但知道他的名字,總歸是帶着目的有備而來。
雖然她卯足了勁在學習上,從沒讓他感受到過什麽雜念,雖然把自己累成這樣,是爲引他進入俗世說不通,但他疲累于和心思不明的人接觸。
所以,還是不要來打擾他。
溫念卿的抵抗力不算差,如果不是連熬了幾天大夜,又在山上久留,不會病成這樣。
她難得沒扮演柔弱,而是真的柔弱,但偏遇到了個沒有同情心的。
“我做錯什麽了嗎?”
她聲音啞得厲害,尾音帶着細碎的鼻音,輕輕顫着,像被雨打濕的羽毛,擡眼看向他時,眸子裏滿是茫然的委屈,分明是燒得昏沉,卻還在認真琢磨自己哪裏不妥。
有了那樣的猜測在先,謝玄昭已經築起防備,看她這副樣子,周身的氣壓更冷了。
“爲什麽知道我是誰?”
這話一出,溫念卿迅速反應過來,剛剛迷糊的時候似乎喊了他的全名。
她還以爲多大的事兒呢。
既然他都問了,那她肯定是果斷賣顧承霄。
“你表哥告訴我的。”
表哥?
謝玄昭将視線移到她的雙眸,試圖辨認她話的真僞,隻看到一團未散的水汽。
“沒讓承霄來找你,是想着自己拿誠心來試試,行不通再去求助,畢竟你住在這寺裏,受着教化,應該是接受不了投機取巧的。”
她努力睜眼回視,說的話越多,氣力越是虛弱,透着幾分不自知的可憐。
謝玄昭眉梢微動,似是認下了這個說辭,安靜看着她。
“我給他打個電話吧。”見他的反應,她撐起身子想站起來。
“不用了。”謝玄昭收回視線。
表現自然,稱呼親昵,這幾天接觸下來,他可以給她一次機會,信她坦蕩。
“别動。”
謝玄昭話音落,伸手虛虛按住她的胳膊。
指尖觸到一片滾燙的溫熱,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才緩緩收回手,聲音依舊清淡,卻少了幾分拒人千裏的冷硬。
溫念卿本就沒什麽力氣,被他這麽一按,索性又跌坐回椅子裏,後背抵着冰涼的椅背,忍不住輕輕吸了吸鼻子。
她偏頭看他,暖黃的燈光勾勒出清隽的下颌線,他垂着眼,正慢條斯理地收拾着桌上散落的藥方紙,指尖骨節分明,動作不疾不徐。
“是他什麽人?”感受到她的視線,謝玄昭再次開口。
溫念卿想了想,大膽開麥:“知道他後腰上有顆痣的關系。”
謝玄昭:“……”
他握着藥方的指尖猛地一頓,臉上難得有了一絲裂痕。
他剛才就意識到了,大表哥既然都把他搬出來了,那他定然是很重要的人。
這下好了,學生成嫂子了。
“今日回去,複習穴位,明天來,開始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