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裕元到的時候，狗丫正被她的舅媽指着鼻子罵沒良心。

瘦小的女孩這兩年也沒長幾斤肉，又趕上身體抽條的時候，舅媽都趕上她的兩倍寬了。

“你們沒有養過我，占了撫養的名頭而已。”狗丫的背挺得直直的，“還想要我偷錢孝敬你們，我要是真聽了你們的，才是沒良心。”

“你胡說！”舅媽怒了，她才沒有讓狗丫偷錢，最多是想等狗丫長大能幹活了讓她給家用，還有貪圖狗丫的彩禮錢而已。

“我瞧你在知青所還是沒學好嘛，以前偷東西，現在撒謊精。”舅媽叉腰，環顧周圍，發現大家都選擇相信狗丫，怒視着她，心裏更氣了。

也不知道一個傻子，怎麽就生出來一個會耍小聰明的閨女！

“你最好把你面上的那層皮藏嚴實點，不要被知青們發現真面目。”她咬牙切齒，隻恨自己當初沒有強硬把狗丫帶回，狠狠磋磨她。

她不好過，狗丫也别想心裏舒服。

果然，狗丫一聽她這話，薄唇抖動了片刻，強裝鎮定，可那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惶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了她所有僞裝的平靜，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花樣時新的衣角。

狗丫單薄的肩膀微微繃緊，她正要開口，鄧裕元已經跑到她身邊，氣還沒喘勻，手已經還在狗丫的肩上，以一種保護的姿态站在她旁邊。

舅媽冷哼一聲，“鄧知青，這是我們的家事，你怕是管不了。畢竟，再怎麽着，狗丫肯定是要被張家的人撫養的，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呢。”

狗丫有一個舅舅，三個外嫁的阿姨，很明顯，這一輩除了舅舅她别無去處。

而大樟村，也不會讓她一個外來的知青撫養狗丫。

“姓張的又不隻你們張家兄弟姐妹四人。”鄧裕元毫不畏懼，瞪了回去，“村長，再往上一輩，應當還有狗丫的親人吧。”

“有是有，隻是……”村長停頓了片刻，“還是要他們願意養才行。我找出族譜看一看，你們等等哈。”

“麻煩您了。”鄧裕元點點頭，在一旁等待。

她開了個頭，舅舅舅媽也不好打斷村長，隻能在一邊安靜等待。

這一等，村長顫顫巍巍地拿出他花了大價錢買的老花眼鏡，從族譜第一頁開始查，查到了狗丫的叔公顫顫巍巍地過來了。

“發生了什麽事？”老人家拄着拐杖問。

村長于是收起族譜，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狗丫……”老人家沉吟，掃視周圍。

鄧裕元推了狗丫一把，狗丫一個激靈，立刻站了出來。

“是叔公。”鄧裕元小聲說。

“叔公好！”

小姑娘脆生生的聲音讓老人高興地點了點頭，“你好。”

“就她沒人養啊？我養了。”叔公瞧見小姑娘精神煥發的就喜歡，他的兩個兒子都已經結婚生子分家了，他和老伴還沒老到動不了的地步，兩個人一起住在老房子裏，日子恩愛又沉悶。

狗丫現在是能自理的時候，養起來也不費勁，給口飯吃、買點衣服穿就夠了，房子裏還能添點熱鬧氣。

狗丫的舅舅出聲，“叔公（老人輩分過大，導緻兩輩人喊的是同一種稱呼），狗丫小偷小摸慣了，您二老也沒有精力管教，況且啊，這丫頭耍起橫來，我和媳婦都壓不住。”

叔公在來的路上已經聽田甜說過了，狗丫是知青所裏最能幹的，天不亮就起來，天黑才休息，幹啥都是一把好手，鄧裕元心疼她，偏要讓她少幹。别人家都是催娃娃幹活，隻有狗丫在知青所被催着休息。

狗丫就算換了撫養人，也是可以養在知青所裏的，要是知青走了，他們也會給狗丫留下傍身錢。

一番話，既說明了狗丫不會是麻煩和累贅，又點明了知青們的态度，可不能把狗丫當作照顧兩個老人的免費保姆。

叔公活了大半輩子，也不氣小輩這樣子說話，反而拍胸保證，“我張國林你随便找哪家問問，人品都是這個好。我的妻子也是附近有名的好婆婆，要是那小姑娘入我的眼緣，我就把她當我的親孫女疼。我和老伴身體也硬朗，把她安安穩穩養到成年絕對沒問題。”

叔公可不答應了，“你小子，當年是你們家最皮的，還說起侄女了。孩子如果真的偷東西，多半是你當大人的餓着她了，否則她自己有，幹嘛要去偷？”

“狗丫我也在村子裏見過的，現在和以前大變樣了，瞧瞧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你們不想養，不要耽誤了人家過好日子，對伐？”

舅舅舅媽自然是不甘心的，大樟村這的觀念正是新舊交替的時候，早的姑娘十六歲就可以相看人家訂婚了，晚的則拖到二十幾成爲大姑娘。

狗丫已經來了葵水，就快能用來換一筆錢。

上頭有村長和族老壓着，還有個鄧裕元不松口，狗丫這小妮子還潑髒水。

“您們要是想養，也可以。”鄧裕元退了幾步，“那狗丫在知青所過什麽日子，在你們張家也要過着差不多的日子，就請各位父老鄉親做個見證。”

“這……這，我們兩家條件都不一樣，怎麽供得起狗丫這樣子過日子？”舅媽擺擺手。

村長一錘定音，“那就讓狗丫繼續跟着其他長輩過日子吧。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把小輩的撫養權搶來搶去圖什麽？不就圖小輩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大嘛。如今張老願意幫你們分擔這份責任，也是美事一樁。”

在村長的見證下，兩家人畫押，立契，這份契書村長擇日會拿去鎮上公證。

“等等。”鄧裕元出聲，“今天我來，還有兩件事想要拜托村長。”

“第一件事，是狗丫的名字，她畢竟年歲大了，叫這個名字小姑娘心裏也不好受，麻煩張老幫她取個新名字，再讓村長換了去。”

張國林颔首，村長看向她的目光也全是贊賞。狗丫和叔公這些年并沒有走動，有了取名這層關系，能夠更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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