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澤希看着阿翠,不知道阿翠爲何能問出這樣的話來。
“阿翠想出去嗎?”
阿翠搖頭:“不想。”
“後院很好,大家也很好。我不想有人來毀了我們的甯靜。”
與其在外面過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不如就在這後院之中過一日算一日,至少後院的日子比在外面的日子好得多。
他們年紀小,沒有謀生的手段,隻能乞讨,或者賣進宅院當下人。
那不是他們想要的。
她念過書,知道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
如今的後院吃穿不愁,爲何要爲了所謂的自由而讓自己置身險地?
孟澤希聽至打量起了阿翠,她生得清秀,尤其是那雙眸子,很是平靜,平靜之中帶着堅毅,性子應當是個不錯的。
這種眼神不是誰都有的。
隻有那種困境之中掙紮求生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難道阿翠覺得是我來了,這後院就不甯靜了嗎?”
阿翠不知道如何說,但是她知道眼前的這個孟夫子很不一樣,和别的夫子都不一樣。
她原以爲周夫子是她見過最神秘最看不透的人了,但是這個孟夫子更甚。
他身上書卷氣很重,是一個讀過很多書的人,但是除了書卷氣,還有一種别的東西。
她說不出來,但她總覺得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平凡的夫子身上。
她在書中學到一個詞,叫做廟堂之氣。
說的是一個人給人的感覺應當是在朝堂之上爲國爲民,有輔國理政的才幹和氣度。
她在看到這個孟夫子的時候,恰好對應上那個廟堂之氣。
他是來救他們的,但是也是來摧毀他們的。
因爲他們除了此地,别無地方可去。
他們已經被灌輸了高人一等的思想,是斷不可爲奴爲婢的。
他們讀過書,學過字,正在學着一技之長,若是給他們幾畝田土去勞作,他們也不甘心。
亦或是送去平常人家,那過日子也是粗茶淡飯。
他們已經被東家給養刁了,他們短時間内也沒有辦法改過來。
雖說是來救他們,不如說是來摧毀他們的。
阿翠年紀稍大,心思活絡,腦子也轉得快,自然比同齡的孩子知道的多。
與其趴着活,不如站着死。
至少過得好不是嗎?
阿翠看着孟澤希,搖了搖頭:“阿翠不是覺得孟夫子打攪到了後院的甯靜。”
“阿翠隻是更想知道,今後後院的大家,應該如何處置。”
孟澤希也看出了眼前這個孩子的憂慮,他确實還沒有想到這些孩子的出處。
畢竟到這裏來,隻是爲了趕緊安撫公主府着急的那位,還有就是要将孟獲趕緊帶回去。
孟奉和秦霜已經在家念叨好幾日了。
“阿翠還是想着後院的日子嗎?”
阿翠點了點頭:“不錯。”
“有吃有穿,用功就能獲取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現在得到的我知道以後要一一的還,可是這日子總比當一個無知農婦蹉跎一輩子的好。”
孟澤希臉色有些認真了,他知道眼前這個女孩是想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明知道今後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也要維持如今的日子,這樣的人,确實不該埋沒在芸芸衆生。
“阿翠,我懂你的意思了。”
“你若是想要一個讀書的機會吃穿不愁的地方,這些都我都可以給你提供。”
“其他的人也一樣。”
“但是不一樣的是,我不會禁锢和束縛你們,你們年長之後也不會要求你們付出什麽。”
“我做這一切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阿朱和阿霖,你們此生都不能與之爲敵。”
“能做到嗎?”
提供一個這樣的機會和地方一點都不難,能花錢解決的事,根本就不是個事。
這群孩子大多都還沒有養歪,屆時好好教教便能像正常孩子那般。
他比較在乎的是,今後這群人反水,形成的一個強大而又堅固的團體,那就很難對付了。
人心,想來是最試探不了的。
他不是博愛,他也有想守護保護的人,他做這些事的前提是不得傷害他們半分。
阿翠愣了一瞬,似乎是沒想到竟然是那麽簡單的一件事。
隻是不與阿朱和阿霖爲敵而已。
阿翠也确定了,這位孟夫子和阿朱還有阿霖定然是有關系的。
或許就是沖着阿朱和阿霖來的,那麽阿朱和阿霖的身份定然不低。
至于他們,也不過順手救下罷了。
阿翠點了點頭,說今後定不會背叛阿朱和阿霖。
孟澤希拍了拍阿翠的頭,依舊笑的溫和儒雅:“去吧,去和他們玩去吧。”
“小孩子該操心的不是這些,這些事情自然有大人去管。”
阿翠猶豫番最終是點了點頭,她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信,但是心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這個人可以信。
就像是多年前遇到胡夫子的時候,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快跑快跑。
那個時候她若是跑了,妹妹會不會就不會死。
如今阿翠選擇的是相信他,相信他會給他們帶來一個美好的未來。
阿翠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去,那位孟夫人沐浴在霞光中看着手中的書,眉眼之中是浩然正氣,一身廟堂之氣。
她想,這位姓孟的大人,應當會是一個爲國爲民的好官,希望大晉這樣的官越來越多。
阿翠想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變成了小跑,可是路上的風景她早就看過了,不厭其煩,她現在想的是要追上他們的腳步,她要追上他們的腳步。
她要和他們一起,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僅此而已。
阿翠走了沒多久,周令姿微微蹙着眉走進來寬大空蕩的後院。
院中披着霞光的男子如此耀眼、如此風光霁月,她暗了眼眸,走了過去。
孟澤希微微擡眸,看到淡紫色的衣角便知道是周令姿來了,露出一個開懷的笑容。
一如多年前他們第一次相見那樣。
孟澤希開着玩笑話,眼底來回流轉的是難得一見的柔意:“怎麽來了?難不成是想督工不成?”
周令姿别開眼,不去看孟澤希那雙含情的雙眸,袖中拿出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語氣淡然:“孟秦,這是十兩銀子。”
“你走吧,你不适合當這個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