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聞言,不但不惱,反而淡淡一笑:“周少監說得是。内官監事雜權重,确實不易。所以咱家想着,凡事總得有個章程,先易後難,循序而進,方爲大智慧。”
“就如這漱芳齋翻修,看似小事,卻是檢驗規程、磨合人手的良機。辦好了這件,往後大事才有底氣。”
他這話說得不急不緩,承認了周安福指出的困難,又巧妙地把自己從“監工小事”着手的行爲,拔高到了“建立規程、培養團隊”的戰略層面。
李德全眼睛一亮,适時接話:“掌印大人高見!囿于一時榮辱得失,注定難成大事。先從實處着手,穩紮穩打,這才是長久之道。”
他這話明着捧楊博起,暗裏卻刺了周安福一句——暗示周安福眼界狹隘,隻在乎眼前權和面子。
周安福臉色微沉,瞟了李德全一眼,冷笑道:“李少監到底是讀過幾年書的,說話就是中聽。不過咱家是個粗人,隻知道在這宮裏辦事,光會說話可不夠。”
“有些人啊,就擅長狐假虎威,借着他人的勢頭耍威風,自個兒究竟有多少斤兩,怕是經不起掂量。”
這話已是相當露骨的諷刺,直指李德全靠逢迎楊博起這個新上司來擡高自己。
楊博起将兩人的機鋒聽在耳中,心中了然——内官監内部果然不太平。
周安福應是原本有望接任掌印的老資曆,對自己空降上位不服;李德全則是個見風使舵的,想借新上司之勢打壓對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好了。都是在内官監當差,往後要共事的日子還長。有些話,咱家今日不妨說在前頭。”
周、李二人神色一肅,收斂了面上的針鋒相對。
楊博起目光緩緩掃過兩人,沉聲道:“内官監管着宮禁土木、器用、薪炭,經手的銀子物料數以萬計。這裏頭的油水,咱家清楚,你們更清楚。”
他頓了頓,見兩人眼神微動,繼續道:“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咱家明白。但水太渾了,遲早要翻船。咱家坐這個位置,不求做個青天大老爺,但求一個字——穩。”
“該有的孝敬、該通的關節,隻要不逾矩、不出格,咱家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但誰要是貪得無厭、吃相難看,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或是耽誤了正經差事……”楊博起語氣轉冷,“那就别怪咱家不講情面,按宮規嚴懲不貸。”
他盯着周安福和李德全:“利益面前,最需頭腦冷靜。咱家把醜話說在前頭,往後大家都有甜頭。但誰要是壞了規矩,砸了鍋,那就誰都别想吃。”
這番話恩威并施,周安福和李德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慎重。
“掌印大人明鑒,奴才明白了。”李德全率先躬身表态。
周安福沉默片刻,也拱手道:“掌印說得在理。奴才謹記。”
楊博起點點頭,開始分派任務:“李少監,漱芳齋的翻修工程,你親自盯着。料要足,工要細,工期也不能拖。這是咱家上任後督辦的第一件工程,務必做得漂亮。”
“奴才遵命,定不負掌印所托!”李德全精神一振,這無疑是楊博起給他的一個表現和撈油水的機會。
“周少監,”楊博起轉向周安福,“你即刻通知内官監所有管事太監、掌司、長随,明日巳時正,在衙署正廳議事。咱家要聽聽各處的禀報,也說說往後的章程。”
這是要正式确立權威,周安福心中雖有不甘,卻也無法推脫,隻能應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打發走二人,楊博起又在院裏轉了一圈,查看了工匠施工的情況,指出幾處細節需改進之處,這才算完成了監工的差事。
估摸着時間差不多兩刻鍾了,他再次返回内室。
王貴人仍坐在妝凳上,見他進來,她眼中泛起笑意:“楊公公真是守信。”
楊博起上前,手法熟練地依次起針,消毒收好。
他又從随身攜帶的藥箱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和一張方子:“這瓶裏是現成的‘清解散結丸’,貴人早晚各服一粒。方子上的湯藥,每日一劑,連服十日。期間飲食清淡,忌辛辣油膩,保持心境舒暢,腫塊自可消退。”
王貴人接過藥瓶和方子,指尖拂過楊博起的手背,聲音柔婉:“楊公公有心了。本宮這病,多虧有你。”
“貴人言重,此乃奴才分内之事。”楊博起後退一步,保持距離,“明日此時,奴才再來爲貴人施針。若無其他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王貴人看着他恭敬的姿态,終究隻是點了點頭:“那便有勞楊公公了。”
走出漱芳齋,楊博起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沉甸甸的。
内官監的攤子不小,周安福這樣的地頭蛇不會輕易服軟,李德全的忠心也需時間考驗。
楊博起離開漱芳齋後,并未直接返回内官監衙署,而是信步而行,梳理着思緒。
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永和宮附近的宮道。
此處因德妃被軟禁,往來宮人明顯稀少了許多,透着一股冷清壓抑的氣息。
正走着,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哄笑聲和女子壓抑的低泣。
楊博起眉頭一皺,加快腳步轉過拐角,隻見三個太監和兩個宮女正圍成一個圈,中間跌坐着一名宮女,發髻散亂,衣裙上沾着灰塵,正是芸香!
一個尖嘴猴腮的太監正用腳尖撥弄着地上散落的幾件衣物和一個小包袱,嘴裏不幹不淨:“喲,這不是永和宮的大宮女芸香姑娘嗎?怎麽,你家主子倒了黴,連出來領個份例都這麽狼狽?”
另一個胖太監嘿嘿笑着:“要我說啊,芸香姑娘,趁早求求管事的,調去别的宮吧。守着個被軟禁的主子,能有什麽前途?”
“就是就是,”一個宮女接口,語氣刻薄,“以前仗着德妃娘娘和趙公公的勢,眼睛長在頭頂上。如今啊,落難的鳳凰不如雞!”
芸香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着衣角,一言不發。
那隐忍而屈辱的模樣,讓楊博起心中一揪。
“住手!”
一聲冷喝驟然響起,驚得那幾個太監宮女渾身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