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棠睫毛顫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是楊博起近在咫尺的臉。
他唇邊尚殘留着一絲未擦淨的烏青,下颌線條緊繃,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焦灼。
她心中某處微微一顫,順從地張開嘴,小口吞咽着那苦澀的藥汁。
一碗藥汁喂下,楊博起仍不放心,又運起真氣,在她背後靈台、至陽等穴緩緩輸入,助其化開藥力。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圍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場中那對男女。
終于,蘇月棠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眼皮又動了動,這一次,徹底睜開了。
雖然眼神虛弱,但已有了焦距。她第一眼看到的,仍是楊博起。
他依舊半跪着,一手托着她,另一手還按在她背心,掌心傳來的暖流源源不斷。
而她衣襟微敞,手臂裸露,近乎半躺在他懷中。
“咳……”蘇月棠蒼白的臉上瞬間飛起兩抹極淡的紅暈,下意識地想動,卻渾身無力。
“别動。”楊博起立刻察覺,按在她背後的手微微用力,聲音低沉,“毒尚未清盡,隻是暫時穩住。銀針還需留穴一刻。”
蘇月棠垂下眼簾,不敢再看他,隻輕輕“嗯”了一聲。
方才生死一線間的恐懼尚未散去,此刻被他這樣護在懷中,那堅實的臂膀和胸膛傳來的溫度,竟讓她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
楊博起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那染上紅暈的耳尖,心中亦是一動。
他定了定神,收斂心神,目光重新變得沉靜,小心地将她扶得更穩些,開始逐一取下她身上的銀針。
每一針取下,他都仔細用烈酒擦拭針身,然後收回皮卷。動作輕柔,與方才殺伐果斷的模樣判若兩人。
直到所有銀針取下,蘇月棠的氣息明顯平穩了許多,左臂的烏黑也褪去大半,隻餘傷口周圍一小圈青紫。
楊博起又檢查了她的脈象,緊繃的神色才終于緩和了一絲。
“趙虎,備車,回行轅。小心擡蘇姑娘上車,勿要颠簸。”楊博起吩咐道,自己則站起身。
久跪加之損耗真氣,他眼前微微一黑,身形晃了晃,但立刻穩住。
“大人!”趙虎和蘇月棠同時驚呼。
“無妨。”楊博起擺手,目光轉向一直“關切”守在一旁的賀蘭枭,眼神瞬間恢複冰冷,“賀蘭先生,今日之事,發生在你的地頭。這些‘鞑靼刺客’……”
賀蘭枭連忙躬身,一臉沉痛與憤怒:“大人明鑒!此等惡徒,竟敢在天子欽差面前行兇,實乃十惡不赦!更累及蘇醫士……”
“草民必定傾盡全力,協助周将軍、趙校尉,緝拿兇徒,查清幕後主使,給大人一個交代!”
“最好如此。”楊博起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朝着已被安置上簡易擔架的蘇月棠走去。
賀蘭枭保持着躬身的姿勢,直到楊博起走遠,才慢慢直起身。
……
柳條巷欽差行轅内,氣氛凝重。
蘇月棠被安置在楊博起居所隔壁一間清淨的廂房内,由兩名信得過的仆婦照料。
楊博起不顧自身損耗與疲憊,親自爲她診脈、開方、煎藥,監督每一次喂服。
蘇月棠體内的“黑鸠羽”之毒,霸道陰損,雖經楊博起以《陽符經》純陽真氣輔以金針渡穴,強行壓制驅逐了大半,但餘毒仍纏綿于經脈髒腑之間,需以溫和藥物徐徐化解,更需精心調養,方能避免留下病根,損及壽元。
楊博起舀起一勺漆黑的藥汁,輕輕吹涼,遞到蘇月棠唇邊。
蘇月棠半倚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已好了許多。
她看着眼前男子專注的側臉,想起白日市集上他毫不猶豫俯身吮毒、金針救命的模樣,想起他抱着自己時胸膛的溫度,心中百感交集。
“大人……”她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今日多謝大人救命之恩。民女……連累大人了。”
“你爲我擋箭,我救你,兩清。”楊博起沉默片刻,才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然而,他遞過藥勺的動作,卻不自覺地放得極其輕柔,像是怕驚擾了她。
蘇月棠垂下眼簾,默默将藥汁咽下。
兩清?真的能兩清嗎?有些東西,一旦發生,便再也無法恢複平靜了。
喂完藥,楊博起并未立刻離開。
他重新爲她把了脈,确認藥力在緩緩化開,餘毒被進一步遏制,才略微放心。
又仔細查看了她左臂的傷口,重新敷上搗好的解毒生肌藥膏,用幹淨細布妥善包紮。
“你好生休息,莫要多思。餘毒未清,切忌勞神。”楊博起爲她掖好被角,低聲囑咐。
“嗯,民女省得。大人您也……”蘇月棠看着他眉宇間的疲憊,心中湧起擔憂,“您方才爲救民女,損耗頗大,又沾染了毒血,萬請保重己身。”
楊博起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我自有分寸。”
說罷,轉身走到外間,卻沒有立刻離去,而是在桌旁坐下,閉目調息。
蘇月棠知道,他這是不放心,要親自守着她度過這危險的一夜。
這份不動聲色的守護,讓她眼眶微熱,心中暖流湧動,也讓她更加堅定了助他扳倒賀蘭枭的決心。
夜色漸深,行轅内外戒備森嚴。
周挺和趙虎已将互市集徹底清查一遍,擒獲的六名“鞑靼刺客”,當場格斃四名,生擒兩名。
然而,無論周挺如何拷問,那兩名活口也隻是反複用生硬的漢話聲稱,他們是受“草原上一位貴人”重金雇傭,前來刺殺“朝廷大官”,至于具體是誰,聯絡方式,一概不知。
他們顯然是早已被訓練好的死士,問不出更多有價值的信息。
但在檢查屍體和俘虜時,趙虎從一個刺客貼身衣物夾層中,發現了一小撮極其細微的黑色羽毛狀粉末,用油紙小心包裹。
他不敢怠慢,立刻呈給楊博起。
楊博起就着燈光,仔細檢視那粉末。
色如墨染,細如塵灰,卻泛着一種詭異的金屬光澤,湊近細聞,有混合了腥甜與腐木的奇特氣味。
“黑鸠羽……”楊博起緩緩吐出三個字,眼神驟冷。
他博覽群書,尤精醫道毒理,曾在青黛給他的《神醫秘術》中見過相關記載。
此毒取自塞外一種罕見兇禽“鬼面黑鸠”頂冠之羽,混合數種塞外特有的毒草毒蟲煉制而成,色澤烏黑,狀若細羽,可溶于水。
此毒亦可附着于兵刃箭簇,見血封喉,毒性猛烈陰損,且中原極難配制,因主材“鬼面黑鸠”隻生于漠北苦寒絕地,蹤迹難尋。
賀蘭枭竟能弄到此物,并用在刺殺他的弩箭上!這絕非尋常商賈所能爲。
此毒的出現,幾乎坐實了賀蘭枭與塞外部落有着極隐秘的勾連,而且勾結的對象,恐怕并非尋常部落,而是能掌控“鬼面黑鸠”這種稀有之物的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