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後,路人發現了葛掌櫃的屍身,屍身身中數刀倒在一條小巷裏。
商縱接到消息趕到塞上春時,金小滿已經哭得不成人樣。一個月不到的光景,姐姐蒙冤被抓,葛掌櫃無故橫死,他隻覺天大地大,卻舉目無親;看見商縱到來,他哭作一團,抱住他的大腿就不願撒手。
“你起來,哭解決不了問題。他們都沒在身邊,沒人護着你,你應該像個男子漢,替葛掌櫃料理後事。”
“商大哥,沈姐姐在哪兒?她是不是也、也……”小滿顫抖着,不敢把那句話說全乎了。
商縱确實一天一夜都沒有沈寒燈的消息了:“她和葛掌櫃去了哪裏,見了誰?”他皺着眉把小滿拽到一邊,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問他。
“昨天下午,葛掌櫃和沈姐姐來了一趟廚房,然後他拉着沈姐姐出去了,急匆匆的,之後就沒有再回來。”
商縱歎了口氣,摸出銀兩讓店裏的老夥計去請裝殓師傅。
“小家夥,你收拾收拾東西,先來我們院兒裏住着吧。”商縱胡亂揉了揉小滿的腦袋:“擔心你留在塞上春不安全。”他搖了搖頭,不自覺地輕笑出聲:“回頭你姐出來了,看你少了根頭發都得跟我急。”
沈寒燈醒來,隻見天色擦黑,身旁床前坐了個人影兒,見她醒了,忙起身倒茶喂給她喝。
她還在努力回憶到底發生了什麽,耳畔傳來楚明昭溫和的語氣:“這裏很安全,沒人敢爲難你。”
回憶倒灌,沈寒燈猛地伸手往懷裏一掏——衣服已經全部換了新的,她大驚失色,想翻身下床。
“别動!你身上傷處很多,要養上一陣。衣服都是侍女換的,藥也是她們來換……”
“杯子,我身上的杯子呢?”她急了,抓住楚明昭的手腕搖晃道。
“在這裏,在這裏!你身上的所有東西我都沒讓别人碰過!”楚明昭伸手一指床頭,櫃子上整齊疊放着她染血的舊衣,紅釉瓷杯依舊被布包着,好好放在一側。
沈寒燈總算松了一口氣,她讓楚明昭把杯子遞給她,反手塞到枕下,這才總算放心了些,很快又沉沉睡去。
塞上春的餘資尚足,在遣散衆夥計之外,還夠給葛掌櫃買套好的棺木、選處福地。商縱指點着金小滿一件件操持完畢,把他和金季歡的東西打了包,一股腦兒全搬回了自己的小院。
兩顆“棋子”都已耗盡,商縱心下明白,在拿到赦令之前,自己隻能按兵不動;接下來,該對方有所行動了。
對方的行動遠比他以爲的要快。不出兩日,靖邊侯發出告示,聲稱三公子及衆死者的遺體經過仵作剖驗,是完全沒見過的毒物所緻,不知是何人将此毒帶入北境,希望家家戶戶各自小心。
公而告之的東西,寫一半藏一半,語焉不詳;衆人正琢磨呢,一條謠言又像乘着風一樣飛遍了隼翎關:朝廷忌憚北境兵強馬壯,派了細作偷偷潛入隼翎關下毒,意圖削弱北境人馬。
剛聽到這條小道消息時,商縱嗤之以鼻:處處都是漏洞,處處都經不起推敲,鬼知道是什麽人傳出來的?
沈寒燈也被氣笑了,反手潑了楚明昭遞過來的茶盞:“你義父這是演都不演了?朝廷忌憚?朝廷下毒?你們北地的百姓都共用一個腦子嗎?”
可他們沒想到,正是這樣一條經不起推敲的謠言,卻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一夜之間隼翎關人人義憤填膺,委屈又不忿的情緒寫在每個人臉上。
“北境确實兵強馬壯,可這不還是爲了鎮守邊關嗎?”
“就是!先侯爺一仗打出北境十年太平,如今咱們侯爺雖然大仗沒有打過,小戰卻每兩三年必定打上一次。”
“就是!誰不知道,光靠朝廷調撥的糧饷根本養不活北地兵馬,都是咱們北邊的人自己在想辦法!”
“害,話也不能這麽說,朝廷的糧饷,養鎮邊大軍是不愁的;咱隼翎關自己籌措的,不都拿來養侯爺的寒騎了嗎?”
“你這話呀,說出去就是寒了咱侯爺的心!你以爲那些宵小不敢來犯,怕的是朝廷的鎮邊大軍?鎮邊大軍,要分散開來守着西南、西北、東北三處國境;沒有侯爺的寒騎,你現在已經在給胡人當奴隸咯!”
商縱坐在茶館裏聽着這些閑言碎語,内心煩悶得不行。
人是這樣的,他們隻聽自己喜歡聽的那些,至于真相是什麽?無人在意。
“去年京城就有傳言,說陛下要削藩……”
“不瞞你說,我年初在關内賣皮子的時候,也聽到過……”
“什麽?這還了得?哼,且不論咱侯爺對大烜忠心耿耿,咱就說,沒了楚侯爺,誰替皇帝老兒守衛北境?”
“我看皇帝老兒是天天熏雪髓椒,腦袋熏暈喽!”
商縱忍不住冷笑:哼,死丫頭,瞧瞧,瞧瞧你幹的好事!這下還能和你瞎胡編的東西連起來……
朝堂暗湧、邊地風雲、皇室龃龉、帝王心術,這些東西往日裏隻有說書人那兒能聽。前朝舊事如今就在身邊發生,給足了百姓參與感,人人都被一股奇異的亢奮裹挾着。
于是沒人在意爲何城外的毒會跑進王府,也沒人在意爲何皇帝不堂堂正正削掉靖邊侯的兵權、而是要搞這麽龌龊的手段。
就連之前周硯知想方設法傳進城裏的、關于鬼轎裏的菜肴吃下去不會死人這番話,他們也不大在意了。
倒是有人提了一下,可馬上又被不理智的人們壓了回去:“這不說了嗎,是完全沒見過沒聽過的毒!無色無味,你什麽時候感染了都不知道!”
“哎,搞不好……搞不好我們已經感染了,隻是還沒發作!”
“你這麽一說,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啊!”
“北地并無反心,求陛下開眼呐!”
商縱拳頭捏緊又松開,事态這樣發展下去早晚失控。他回到小院裏,敲開了金小滿的門:
“我給你一筆銀子,你去雇這裏最快、最好的馬車,這幾日就在城外候着,把你和你姐的要緊東西收拾收拾放車裏。”
金小滿震驚地看着他:“可是我姐……”
“不出三日,不論赦令到或不到,我都一定會把你姐救出來。到時候你在城外候着,我們出來馬上就駕車啓程。再不走,不隻是你姐,我們都會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