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出去了。”
林麥穗将背在前面的背簍卸下，交給林三妹：“買了點米面，你拿回屋去。”
說罷，又将背上的背簍卸下，交給林大妹。
等兩個閨女都進院子了，她才沖中年男人點了一下頭：“田裏正，你找我？”
田裏正很是驚訝。
他認識林老太幾十年了，林老太何時這般尊敬過他？不罵他就不錯咯。
小時候他不懂事。
跟同村的小孩一起玩時，見同伴拿小石子打林老太，嘲笑林老太沒兄弟，以後要被吃絕戶，他竟覺得有趣，跟着一起嘲笑，把林老太惹得哇哇大哭。
後來他爹娘知道了，狠狠教訓了他一頓，他也親自去跟林老太道了歉。
可林老太記仇，就那麽一件事，硬是過不去了。
即便到了現在，他已兒孫滿堂，當了裏正，林老太每次見了他，還是會朝他吐唾沫，罵他是嘴賤的田癟三。
他是真沒想到啊。
有生之年，居然還能聽到林老太喊他一句‘裏正’，語氣還如此……如此……
呃！
仔細想想，語氣是有點平淡，算不上溫和。
但相較于以往，已是極好極好的了！
“田裏正？”
見田裏正突然發懵，林麥穗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
“哦！”
田裏正回魂，戰略性輕咳了兩聲：“咳咳，是這樣的，昨天我跟我媳婦兒回娘家去了，不在村裏。
今天剛回來，就聽村裏人說你家裏出事了，你家兒子和兒媳婦帶着廖家人打上門，你還動了斧頭！
這不？我趕緊過來了解一下情況，萬一杏花村的裏正帶人找上門，我們桃源村也好有個應對之策。”
若換了往常，隻要不鬧出人命，林家的事情田裏正也懶得管。
他可沒那麽賤，自己上門找罵。
但這一次不同，涉及到兩個村的村民幹仗，還抄了家夥。
雖說最開始是杏花村的廖家先氣勢洶洶找來桃源村，可最後卻是桃源村的村民将廖家人給打跑的。
據說廖家人身上還有不少傷，哭得要死要活。
杏花村的裏正脾氣暴躁得很。
若他不帶人找來還好，一旦找過來，很容易發展成兩個村的恩怨！
田裏正如此想着，便将事情的嚴重性仔細說給林麥穗聽。
他也不巴望林麥穗能聽懂，隻希望林麥穗能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他，好讓他心裏有個數。
“我知道前天你們家動靜就不小，但具體發生了什麽，你得和我講清楚。
好端端的，你兒子兒媳婦怎麽帶着兩個孩子跑杏花村去了？又怎麽把廖家給喊來了？
村裏人都說，是你打了你兒子和兒媳婦，還不讓請大夫？有沒有這回事？”
林麥穗點頭：“有。”
“這……”
田裏正不可置信：“你……你真打了他倆？”
方才聽村裏人提起時，他還不信咧。
誰不知道林老太最疼林豐收了？平時連句重話她都舍不得對林豐收說，更何況是動手去打？
可現在……
“那是他們該打！”
林麥穗揉着眼眶，演上了：“田裏正，你也是當爹的人，應該能理解做父母的心吧？
我就林豐收這一個兒子，平時真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摘下來給他，對他掏心掏肺的好啊！
我十月懷胎生下他，辛辛苦苦養大他，不求他多有出息，但好歹他得做個人吧？
那個畜生，好吃懶做和好賭我就不說了，還三天兩頭就打我！
自己打我還嫌不夠，帶着他媳婦兒和兩個兒子一起打！
你看看，看看我身上的傷……”
林麥穗邊說邊撩起衣袖和褲腳：“你看看，都把我打成什麽樣了？
這麽多年，三天兩頭就打我啊！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的，我也是命大，否則早被打死了！”
田裏正看着林麥穗那一片片觸目驚心的傷痕，很想說：那不都是你慣的嗎？以前我們幫你說話，你還罵我們咧。
可擡頭，瞧見林麥穗微微泛紅的眼眶，終究什麽也沒說。
林麥穗則繼續道：“田裏正，我也不怕你們笑話我。
以前是我好賴不分，把林豐收那個不孝子當成寶來疼，被打被罵都舍不得反擊，還總嫌你們多管閑事，我真不是東西！
可前天，他們夫妻倆打我打得狠啊，我都被打昏過去了，迷迷糊糊間還看到了黑白無常！他們來勾我的魂，要帶我去陰曹地府啊！
哎喲喂，那把我吓得呀，黑白無常都來了，我還有命活嗎？我哭着求……”
“等等，你說你看到了黑白無常？”
田裏正越聽越震驚，一顆心都揪了起來。
林麥穗點頭：“對！”
田裏正：“那黑白無常長什麽樣？”
“呃！”
林麥穗歪頭想了想：“就……就長頭發，一個穿白衣服，一個穿黑衣服，臉像撲了白面一樣，煞白煞白的！”
田裏正聽得上頭，又問：“那舌頭咧？是不是像戲裏演的那樣，舌頭長長的，往下吊……”
“對對對！就是這樣！”
林麥穗連連點頭，但又發覺哪裏不對。
這田裏正怎麽回事？還聽入迷了？
于是，她忙道：“田裏正，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險些被林豐收夫妻倆給打死！”
“哦，對對對。”
田裏正也發覺自己的思緒偏了，尴尬笑了笑：“你繼續說。”
林麥穗：“我見到黑白無常後，哭着求他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年輕啊！
我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跟他們說我辛苦操勞了一輩子，都還沒享過福，我不想死啊！”
“然後呢？”
“然後他們看我可憐，就真的給了我一次機會，沒勾我的魂。”
田裏正滿臉寫着不信：“真是看你可憐？”
“呃……”
林麥穗想了想，試探道：“也有可能是覺得我這個人太讨嫌，怕我下去以後會把陰曹地府給鬧翻天？”
“這就對咯！黑白無常這兩位大人還是很明智的。”
田裏正仿佛找到了答案，一臉了然。
看吧，就該是這樣的。
他就說林老太這個人，連黑白無常都不願收她。
林麥穗：“……”
看着田裏正的表情，她真的很想說一句：你禮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