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旭的經曆,聽得林麥穗心情格外沉重,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看見林麥穗不語,他又道:“都說娘在家在,沒了娘,連親爹都不一定還是爹,更何況是家?
打從我娘走的那天起,我就沒有家了,也沒有爹了。
我的爹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爹。我的家,也成了别人的家。連同我們沈家所有的家業,也都進了别人的口袋!”
沈石旭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他覺得丢人,連忙别過頭去,用衣袖将淚水擦幹。
“嬸子,我好恨啊!但奈何當年我還小,根本養不活自己,也沒有能力跟那對奸夫淫婦抗衡。
所以除了隐忍,除了蓄力,我竟沒有任何辦法!
我本以爲,隻要我能熬,熬到自己長大,一切就會慢慢變好。
可誰知,我爹那個畜生,他不舍得花錢送我去讀書也就罷了,就連我們沈家的木工手藝,他都不肯教我!
他哄我,說木匠不好當,辛苦得很。他說我是他的長子,他心疼我,見不得我受累。
呵,多可笑啊?我自然不信他的鬼話,非要鬧着學。還說要像外祖父一樣,當一個有名氣的木匠。
爲此,我沒少被他拿鞭子抽,經常抽得皮開肉綻。
後來我以爲,他不肯教我,是因爲他自己手藝不精,不知道該如何教。
畢竟我外祖父還在世時,總說我爹隻學到了他一半的手藝。事實上,我爹的木工活兒,也确實做得馬馬虎虎。
直到那個外室的兒子滿六歲,我爹屁颠颠找來小木頭,要手把手教那個小畜生做木工活兒。我才明白,他隻是不想把手藝傳給我罷了!”
林麥穗聽言,眉頭緊皺。
她下意識想問,世上怎會有這樣的爹?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奇怪。
想想原主,再想想上一世她自己的父母,哪一個又是好東西了?
于是,話到嘴邊,她拐了個彎:“既然你爹不肯教你手藝,你這一手的木工活兒是從哪裏學的?
我聽說,你木工活兒做得不錯。你爹開的那家店,大多數家具都是你打的。”
“是,店裏的東西幾乎都是我打的。但是銀錢,我沒有拿過一文!”
沈石旭歎了口氣,道:“至于我爲何又會做木工活兒,那就得感謝我爹和那個外室生的小畜生了。
那個小畜生從小被嬌慣壞了,根本吃不了一點苦。
我爹剛開始教他手藝時,他覺得新鮮,好玩,倒也肯學。可學了不過五日,就開始哭鬧,死活不肯再碰木頭。
不管我爹怎麽哄怎麽騙,甚至承諾隻要學一天,就給十個銅闆的零用錢,都不頂用。
小畜生不肯學,我爹也沒辦法。再加上那個外室心疼兒子心疼到了極點,便給我爹出主意。
她說,既然兒子不願意學就算了,不要爲難兒子,家裏不是還有一個打雜的嗎?那個打雜的就是我。
她提議讓我來學木工活兒,等我學會了,就讓我來給家裏掙錢,他們一家三口負責享樂。
事實上,也确實如此。
我爹終于肯教我手藝了,我雖然知道他們的目的,卻也格外珍惜這個機會兒,學得很刻苦。
許是我努力,又許是有遺傳的天分,我學得極快。不過才幾年,我打出來的家具就超過了我爹。
我爹見我手藝這般好,便徹底放開手,不再做木工活兒了。家裏和店裏所有的活兒,隻要不涉及到銀錢的,都由我來幹。
不僅是打家具和搬運貨物,清掃店内的衛生,就連洗衣做飯,都是我!
隻有店裏接了大單,能掙很多銀錢,實在忙不過來時,他們才會大發慈悲,自己動手做幾頓飯,洗幾次衣裳!”
“你爲什麽不反抗?”
林麥穗聽得憋屈,忍不住道:“你已經學到了手藝,也長大了,完全可以反抗啊。
我若是你,我高低得跟那老畜生打兩架!
反正那老畜生已經老了,而我年輕力壯,難道還怕打不過他?
就算真打不過他,我可以打他的寶貝兒子啊!他不是心疼那個小畜生嗎?他心疼誰,我就打誰!
實在不行,大不了同歸于盡,我往飯菜裏加點老鼠藥,我弄死他們!”
沈石旭聽了林麥穗這番話,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小老太竟如此有魄力?
可惜,他的情況,要比小老太想象中複雜得多。
苦笑着搖搖頭,沈石旭說:“怎麽沒打過?我跟那個老畜生打過一次的,還打赢了。
可也正因爲那一次我打了他,他竟偷偷摸摸跑回了府城,把我娘的墳給挖了!”
“什麽?!”
林麥穗大驚,以爲自己聽錯了。
怎麽還帶挖墳的?
“他不僅挖了我娘的墳,還将我娘的屍骨挪到了别的地方去葬!他威脅我,若我再敢對他動手,這一輩子都休想知道我娘葬在哪裏!”
沈石旭咬牙切齒,繼續道:“爲了能讓我娘安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打過他。反倒是他們一家三口,稍有不快,就對我非打即罵!
在最難熬的時候,我有想過同歸于盡的。就像您方才說的那般,放點老鼠藥到飯菜裏,大不了跟他們一起死。
可是嬸子,我不能死,我不能讓沈家的血脈和木工手藝,葬送在我的手裏!
我得活着!我得替我娘報仇!我得開一家木匠店,挂上‘沈家木匠’的牌匾!
因爲我才是真正的沈木匠,我開的木匠店,才是真正屬于沈家的店!”
言畢,沈石旭看向林麥穗:“可是嬸子,我要想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替我娘報仇,想開一家木匠店抗衡我爹,我就得脫離沈家的掌控!
而脫離沈家,沒那麽容易。至少這麽多年來,我沒有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即便當上門女婿,是目前唯一一個能讓我離開沈家的辦法,但那一家三口,絕對不會輕易答應!”
“是啊,确實不好辦。”
林麥穗重重歎息,也被難住了。
她本以爲,沈石旭隻是一個被後娘親爹苛待的可憐孩子,隻要離開後娘和親爹,就能好好過日子。
可現在看來,光是怎麽離開他的後娘跟親爹,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