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敵人還是仇人?”席初初冷嘲熱諷。
“陛下是何時對我的身份起疑的?”
冷陽灑金,将裴燕洄冷白神色的細微之處都映照得清晰無比。
“朕從一開始就沒有信過你。”
“從一開始?”他重複着這四個字:“哪怕我……‘失憶’後,變得與以往全然不同,像個懵懂孩童般依賴你時……你也不曾信過?”
席初初迎着他終于不再掩飾,充滿了複雜探究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不信。”她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裴燕洄,你太小看朕了,也太小看一個帝王在生死邊緣掙紮過後對危險的直覺。”
“你以爲褪去尖刺,換上溫順的皮毛,就能掩蓋住骨子裏的血腥味嗎?”
她向前踏出一步,明明身形比他嬌小,氣勢卻如同山嶽般傾軋而下。
“你失憶後看朕的眼神,确實純淨,甚至帶着令人心軟的依賴。可你知道嗎?”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真正的雛鳥,在感受到危險時,會本能地瑟縮,會尋找最信任的庇護。而你……”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刀,剖開他過往的每一個細節。
“你在朕靠近時,身體的反應比你的眼神慢了半拍,而身體也會無意識做出警惕防備的動作。”
她每說一句,裴燕洄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他以爲自己演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每一個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綻,都早已落入了她的眼中。
席初初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所以朕确定你的‘失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戲。”
“朕将你留在身邊,甚至縱容你‘依賴’……”她的眼神玩味卻又冰冷地刺穿着他:“隻是想看看,你這條蟄伏的毒蛇,究竟想咬向何處,你的身後,還藏着哪些魑魅魍魉!”
裴燕洄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荒謬與自嘲。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隻是在你的注視下,獨自演着一出滑稽戲……還真是可笑至極……”
“當時見你羽翼漸豐,性情大變,早已脫離了我的掌控,我無計可施,隻能兵行險着,換一副性情與你‘重新開始’……”
“我以爲,隻要我變得不同,變得……更符合你會喜歡的樣子,總能再次讓你……”回心轉意。
他的話語頓住。
可她沒有。
她始終隔着一段距離,疏離,冷淡甚至……防備。
她将安危交給虞臨淵,将最隐秘的任務托付給他,與他商議要事……對他,卻再吝啬得連一句真心話都不願多給。
那時他便知道了……他再也無法,重新虜獲她的心了。
席初初面無表情地聽着他這番近乎剖析内心的獨白,仿佛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她打斷了他沉湎于過去的叙述,聲音冷硬如鐵:“朕沒興趣與你拉扯這些陳年舊賬。隻問你一句,朕的父皇與母後,如今究竟如何?”
裴燕洄也收斂起了多餘的情緒,恢複了執行任務時的公事公辦:“陛下放心,太上皇與太後目前安然無恙。隻要您答應,不再插手北境之事,不再支持赫連铮對抗大金,他們自然會平安歸來。”
席初初冷笑一聲:“你做這一切都是爲了金國,那你究竟是金國人,還是……投靠了金國?”
裴燕洄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事已至此,僞裝毫無意義。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種塵埃落定:“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
“我一家……祖上便是金國安插在南胤的暗樁,世代潛伏,已曆三代。我生來便是金國人,從未有過選擇。”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充滿謊言與訓練的童年。
“所謂的‘江北漕運案遺孤’,不過是金國爲了讓我更能融入大胤權力核心,精心編造的身份罷了。”
“從始至終,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爲了金國,爲了颠覆這南胤的江山。”
他終于将最醜陋、最真實的根底,暴露在了她面前。
他們之間,從不是被迫,亦不是背叛,而是從血脈到信仰,徹頭徹尾的——敵人。
而席初初也終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兩世了,經曆了兩世,她才解開自己一直以來的心結。
“你以爲,朕今日在此與你浪費這許多唇舌,是爲了與你追憶往昔、剖白心迹?”
她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帝王的森然威儀:“朕是在等。”
“等?”裴燕洄心頭一凜,他周身氣息陡然變得深不可測,方才那片刻流露的脆弱與自嘲蕩然無存。
“等朕的網,徹底合攏。”席初初輕輕擡手,指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
霎時間,破空之聲驟起。
大殿四周的陰影裏,廊柱之後,甚至那看似空無一物的琉璃瓦頂上,數十道身影無聲掠出。
他們身着玄色勁裝,面覆黑巾,隻露出一雙雙精光四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
動作迅捷如電,落地無聲,頃刻間便已結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合圍陣勢,将裴燕洄困在中央。
冰冷的殺氣交織成網,彌漫在空氣中,連光線都似乎變得凝滞沉重。
席初初立于圈外,身軀在玄甲侍衛的簇擁下,尤顯無害嬌小。
她看着被困于核心的男子,目光酷冷森然:“裴燕洄,你以爲這皇宮大内,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麽?”
“陛下未免太小看我了。”裴燕洄語調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慵懶清冷:“就憑這些影衛,或許能留下尋常高手,卻是攔不住我的。”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人牆,精準地落在席初初臉上,帶着一絲挑釁:“除非……虞臨淵親自前來。否則這皇宮,我想走,隻怕你留不住。”
他提及“虞臨淵”三字時,語氣有着微妙的停頓,那個名字仿佛一根刺,橫亘在他們之間,也橫亘在他心中。
席初初聞言,臉上非但沒有被激起的怒意,反而浮現出一種對他自信的嘲諷。
那眼神讓裴燕洄心頭莫名一緊。
“是嗎?”她輕輕反問,尾音拖長,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