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坡鐵鏈重新扣好,暗門在甯昭身後緩緩閉合,地面又恢複成那副無人能察的模樣。
月亮被厚雲遮住,夜色如深海般,黑得可怕。
沈蓮的腳步踉跄,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太子……換人……”
她喃喃重複着:“怎麽會……怎麽能……”
甯昭握住她冰冷的手:“現在不能亂,你娘還在等你。”
沈蓮像被這句話吊住魂,狠狠點頭:“我不亂,我一定不亂。”
陸沉望向宮牆方向,眉頭始終沒松開:“太子妃的人可能還在附近,我們今晚不能回敬安苑。”
“去哪?”
陸沉想了想:“南苑的舊花房。”
“那裏偏僻,沒人會深夜查。”
甯昭點頭:“走。”
三人沿着山背的小路避開主道。
雨剛停不久,石階濕滑,風吹過樹枝,發出嗚嗚的顫響。沈蓮步子不穩,甯昭偶爾扶她一把。
陸沉走在前頭,每經過一片陰影都要停下觀察。
走到第三個岔口時,他突然擡手示意兩人停。
甯昭低聲問:“有人?”
陸沉點頭,指向前方。
那裏有幾道光亮一閃而過,像是宮燈,又像是火折子被遮住的光。
“陸大人,那是太子妃的人嗎?他們跟着我們了?”
陸沉緊盯燈光方向,緩緩道:“是在堵我們。”
甯昭目光一沉:“他們怎麽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
陸沉冷笑:“因爲這是從草坡到敬安苑最近的路。他們以爲我們會急着回去。”
甯昭輕輕一笑:“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陸沉回頭看她:“繞東側小河,走上梁道。那條路長,但不會有人想到。”
沈蓮點頭:“走!”
三人一轉方向,踩着濕草穿過樹林。
可是剛走到小河邊,甯昭忽然停下。
陸沉迅速回頭:“怎麽了?”
甯昭盯着河面,河水漆黑,卻有一層極細的銀光在緩緩散開。
像被什麽攪動過。
陸沉立刻明白:“有人剛從這裏渡過去。”
沈蓮臉色有些發白:“這麽快就繞到我們前面?”
甯昭看着那圈銀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緩緩道:“是影隊。”
陸沉呼吸一頓。
沈蓮更是被吓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甯昭又道:“太子妃不是派普通人來盯我們。她派的是影隊。”
陸沉眼中閃過一絲狠意:“那我們不能走陸路。”
沈蓮急道:“那走哪?!”
陸沉看了看小河上的廊橋,又看向樹林深處的堤壩,迅速做了決定:“跳河。”
沈蓮臉色徹底吓白了:“啊?!”
甯昭已經點頭:“對,影隊最怕水,他們輕功再好,也不敢下水追。”
陸沉脫下外袍塞到沈蓮懷裏:“抓住甯昭,别松手。”
沈蓮吓得腿軟:“可是,我……我不會水!”
甯昭攬住她:“跟緊我,我會。”
沈蓮幾乎是顫抖着說出:“娘娘您不會在水裏發瘋然後把我……”
甯昭笑了一聲:“放心,瘋子也想活命,這是本能反應。”
陸沉聽到這句話,也忍不住看她一眼。
然後,三人幾乎同時躍入河中。
水聲“嘩”地炸開。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吞沒視線。
沈蓮立刻嗆了兩口,被甯昭緊緊扣住腰。
甯昭在她耳邊道,“别怕,抓住我。”
沈蓮死命點頭。
陸沉則遊在兩人側後,眼睛盯着河岸。
幾秒後,影隊出現了。
不是普通暗衛,是太子妃手下最幹淨利落的那批人,動作輕得幾乎無聲。
他們站在河岸,看着河面擴散的水紋,卻沒有一個敢下水。
沈蓮壓着聲音:“娘娘他們不追了……”
甯昭輕聲:“影隊怕河水淹輕功的氣息,他們下水就和普通人沒區别。”
陸沉問:“你撐得住嗎?”
甯昭答:“當然。”
三人在水裏順流漂到一個拐角,岸邊是亂石和矮林,比之前更爲荒僻。
陸沉率先上岸,伸手把兩人拉起來。
沈蓮全身濕透,冷得直哆嗦:“我們……算是甩掉他們了嗎?”
陸沉擰幹袖口:“算是吧,但現在還不能回敬安苑。”
甯昭點了點頭:“太子妃今天巡得太緊。我們回去,她一定會派人查我們身上的水痕。”
“那去哪?”
沈蓮抱着自己發抖。
甯昭看向前方被雨霧遮住的密林。
“去城外。今晚,我們先躲出去。”
陸沉皺眉:“太子妃今晚把影隊都調出來了,城門恐怕查得更嚴。”
甯昭輕輕一笑:“你忘了?太子妃盯着的是我們三個人。”
“城門盯的是陸沉、甯昭、沈蓮。”
“但不是……”
她擡手,從地上抓起三把濕泥抹在臉上,又扯下枯草塞進發間。
“不止這三張臉。”
陸沉愣住:“你要易容?”
沈蓮看傻了:“娘娘您……您這是瘋子和乞丐混合的模樣……”
甯昭順手又往臉上抹了兩道泥:“我看你真是吓傻了,還知道我是你主子?竟然此般講話。”
沈蓮緩過神來,立馬低下頭:“娘娘,蓮兒說錯話了……”
陸沉忽然笑了一聲:“不怪她……确實沒人認得出你。”
甯昭揚眉:“那你呢?”
陸沉沉默了一瞬,也蹲下捧起一把泥巴。
沈蓮瞠目:“陸沉大人你也要……”
陸沉面不改色,把泥抹在臉上。
“被太子妃認出來,可比髒臉危險得多。”
甯昭看他認真地把泥巴抹得均勻,輕輕“噗嗤”笑出來。
陸沉故意裝作嚴肅的模樣:“笑什麽?”
甯昭道:“你這幅模樣,比我更像乞丐。”
陸沉無奈:“我這是被逼的。”
沈蓮小聲嘀咕:“可大人你……看着還挺順眼的就是了。”
陸沉耳尖輕輕一紅,卻很快恢複冷靜:“走。”
甯昭點頭:“走。”
三人踏入林子,雨霧掩住了他們的腳印。
風聲呼呼,像替他們遮掩。
可甯昭心裏很清楚,影隊不會放過他們。
太子妃更不會放過他們。
而沈夫人的秘密……已經足夠讓整個東宮翻天。
她看着前方的黑暗,輕聲道:“陸沉。”
陸沉立刻應聲:“在。”
“今晚若過不去,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因爲是我自己選的,我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