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宮。
姜琬靠坐在軟榻上,正小口啜飲着一盞溫度剛好的雞湯。
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起前些日子,已多了幾分生機,尤其是那雙眸子,重新變得清亮有神。
蕭瑾衍就坐在離她不過數步之遙的禦案後,手裏拿着奏章,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她,并未看進去多少。
因擔憂她的身體,又恐前朝後宮相隔,蕭瑾衍便幹脆将日常處理緊急政務的一應物件都搬來了昭明宮。
他想守着她,寸步不願遠離。
見她喝完湯,他幾步上前,用拇指指腹輕輕替她拭去嘴角的油腥:“今日瞧着你氣色倒好些了,琬兒,你受苦了。”
“是陛下辛苦,”姜琬順勢靠在他身上,揚起唇角笑了笑,“妾身日日躺着,可外頭朝堂上下,有多少事要陛下操持呢!陛下……該去上朝了。”
聽她催促自己的語氣,蕭瑾衍眉頭一皺:“無甚要緊事,有程閣老他們盯着,出不了岔子,朕便在此處陪着你。”
“陛下若日日如此,外頭倒當真要将臣妾當成那等禍國妖妃了。”姜琬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唇角帶笑,“況且陛下把這小朝堂設在臣妾宮裏,臣妾想偷偷懶都沒處躲去,壓力很大的。”
蕭瑾衍被她逗得有些想笑,但心中更多的卻是疼惜。
【琬兒,朕何嘗不知該去,隻是……】
“陛下~”姜琬嬌俏地晃了晃他的手臂,“臣妾與陛下的日子長着呢!”
蕭瑾衍凝視着姜琬,輕輕于她額上印下一吻:“好,朕聽你的,今日便恢複早朝,你好好生歇着,按時吃藥,記住了嗎?”
姜琬乖巧點頭,推了推他的手:“記住啦記住啦,陛下快去吧。”
蕭瑾衍恢複早朝的第一日,便是風波驟起。
數道來自禦史台與地方有司的奏報提交到他面前。
奏報内容大同小異,卻樁樁件件都指向了剛剛因尋藥之功而受封賞的新貴。
禦史台上奏,新晉昭武将軍韓鐵的一位遠房表叔,在酒後與人争執,竟口出狂言,自稱“昭武将軍是我表侄,在陛下跟前都挂了号的,打你個不開眼的算個屁”,随後竟當街鬥毆,緻人重傷。
還有一份來自江南的奏報,這次目标直指秦風,奏報中提及,秦風一位早年分家出去的堂兄借着這層關系,在老家與人争搶河運生意,強買強賣,民怨漸起。
還有數起類似奏報。
或是沐風麾下某士卒,其妻弟在京畿欺行霸市,竟還嚷嚷“我姐夫是爲了皇後娘娘采藥差點丢了命的功臣”。
也有寒淵衛中犧牲士卒的族中子弟,橫行鄉裏……
這些事湊在一起,又發生在北境功臣剛剛受賞、民間對其崇敬有加的時期,便格外紮眼。
幾位禦史自是聞風而動,于陛下複朝第一日便慷慨陳詞。
蕭瑾衍高坐龍椅,靜靜聽着禦史的奏報,心中亦是怒意升騰。
寒淵衛在外舍生忘死,倒是給了這些不省心的東西可乘之機。
“今日所奏之事,朕已聽明白了。”待幾位禦史奏罷,蕭瑾衍目光掃過下方垂手的衆臣,“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方是治國之道。”
“北境将士爲國舍生忘死,其功績,朕銘記于心,然律法昭昭,天子與庶民同罪,便是功臣親眷,也不可淩駕國法之上。”
蕭瑾衍沉聲下令:“着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立刻會同,就禦史所奏諸案,并案嚴查,若查清事實,無論涉案人是何背景,一律依律處置,絕不姑息!”
言罷,他目光落在幾位出列的禦史身上:“爾等忠于職守,朕心甚慰,後續查案若有阻力,可直奏于朕。”
“陛下聖明!”永靖帝此言一出,莫說是幾位禦史,朝堂諸臣皆伏地叩首,直呼萬歲。
退朝後,蕭瑾衍徑直到了禦書房。
于禦案後靜坐片刻,他鋪開兩張特制的暗紋信箋,提筆蘸墨,落筆如風。
兩道密信,分别發與沐風、秦風。
内容大同小異,皆是嚴詞申斥兩人禦下不嚴,緻使舊部親眷滋生事端,敗壞功臣聲譽。
同時責令二人立刻整肅約束,配合有司查辦,勿損清譽。
将密信交至福全手中,蕭瑾衍又就此事明發上谕。
着相關衙門嚴肅查辦,并以此爲契機,重申朝廷法紀,申斥各級官員須嚴于律己,管束親族。
做完這些,他才覺得胸中那口郁氣稍平,擡手捏了捏眉心。
這些煩心事,他是不欲讓琬兒知曉的。
但以她的聰慧,怕是瞞不住。
蕭瑾衍料的不錯。
朝堂上的風波,姜琬已從福安、福樂打聽來的零碎信息中拼湊出了個大概。
她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話本,歎了口氣。
陛下在朝堂上的處置幹脆利落,無可指摘。
但畢竟是在外浴血奮戰的功臣,打一巴掌,還需給個甜棗。
“那這甜棗,隻好由我來喽!”
翌日午後,皇後娘娘以“卧病已久,說話解悶”爲由,将幾位功臣家眷召至昭明宮。
姜琬自是不會提及朝中之事,她先是問了幾位将領的傷勢恢複情況,又問了各家在京城安置的可還習慣,就如同拉家常般,幾人倒也漸漸放松下來。
她又命福樂将賞賜的錦緞、首飾、點心送上,幾人又驚又喜,連連謝恩。
閑話一陣,姜琬才感慨道:“陛下與本宮心中始終感念所有将士的忠勇,沒有他們披肝瀝膽,本宮今日怕也不能在這裏與諸位說話,這份恩情,本宮永志不忘。”
幾人又連連行禮,直言不敢當。
姜琬擺擺手,語氣依舊溫和:“正因如此,陛下與本宮也格外希望諸位忠臣能善始善終,福澤綿長。”
“想來陛下昨日在朝堂上嚴令法辦之事,諸位也已聽聞,本宮今日請諸位來,也是想說說體己話。”
姜琬頓了頓,目光在幾人微變的臉上掃過:“常言道,樹大招風,越是身處高處,越要謹言慎行,将士們在外流血流汗,咱們能做的便是約束好家人仆役,莫要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幾人的夫君都是死裏逃生,她們深知今日一切來之不易,聞言便是淚光盈盈地起身福禮。
更有夫人當場表态,直言必定嚴加管束府中上下,絕不負陛下隆恩。
夫妻二人剛柔并濟,倒很快将這次小風波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