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織造局的貪墨大案,在刑部尚書的查辦下,牽扯日廣。
因謝家與織造局往來甚密,謝明遠本人自然首當其沖,成爲被調查的對象。
可查來查去,或是謝明遠早有防備,亦或是他當真未曾參與其中,總之,未能找到能将其釘死的鐵證。
可此事到底對謝家的聲望造成了打擊。
謝明遠因“治下不嚴,失察渎職”,被永靖帝嚴厲申饬,并調離吏部,改任了太常寺少卿。
太常寺掌管禮樂祭祀,清貴而無實權,陛下此舉,便是對謝明遠明晃晃地冷落與邊緣化。
一時間,朝中官員對謝家避之不及。
謝明遠在奉調離任後,更是鮮少出現在人前。
一個深夜,一封通過特殊渠道的密折,被悄無聲息地送到了蕭瑾衍面前。
送信之人,是宮内負責看守皇家舊檔的老宦官,曾受過謝家老太爺的一點恩惠。
看着密折上“關乎國本,乞陛下禦覽”幾個字,蕭瑾衍屏退左右,将姜琬拉到身側。
密折不長,謝明遠在其中言辭懇切,隻說有一件“關乎皇室安危與前朝秘辛”的要事,不敢書寫于紙,懇請陛下念他多年勤勉,允他私下觐見。
他将“和盤托出,以報君恩”。
蕭瑾衍放下密折,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琬兒,你覺得他……這唱的是哪一出?”
“苦肉計?還是真的良心發現?”對謝明遠這個死渣男,姜琬是發自内心的厭惡。
可她也知道,要想知道當年的真相,這人,是非見不可。
她深吸一口氣:“陛下,我想見他,當年之事,或許隻有他能告知我們真相。”
“好,琬兒想見便見。”察覺到姜琬情緒不高,蕭瑾衍擁着她的手臂緊了緊,“禦書房後面有一間密室,知道的人極少,屆時便将他安排到那處,朕倒要看看,這位謝大人能吐出什麽關乎國本的秘密來?”
【謝明遠,你若真心忏悔便就罷了,你若膽敢再傷害琬兒,朕定讓你死無全屍!】
姜琬聽到他的心聲,心中微澀,握住他的手緊了緊。
三日後,穿着黑色鬥篷的謝明遠在影衛引導下,通過暗門進入禦書房密室。
蕭瑾衍端坐主位,身着常服,不怒自威。
姜琬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落在進來的謝明遠身上。
不過幾日,謝明遠的變化大得驚人。
雖是精心打理過,但他如今眼中布滿血絲、眼窩已有幾分凹陷,哪還有昔日半分風采?
謝明遠看清端坐的帝後二人,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
一下、兩下、三下……他磕得毫不留情:“罪臣謝明遠,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娘娘。”
【現在知道磕頭了?當年做那些龌龊事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蕭瑾衍靜靜看着他:“謝卿深夜求見,不惜動用舊日渠道,所爲何事?”
“罪臣今日前來,非爲織造局一案,亦非爲自身前程,罪臣是來……請罪的。”說到這裏,他語氣哽咽,“我有罪,我罪該萬死,我負了婉如,我害了她,我不是人。”
蕭瑾衍蹙眉看向他,眼中滿是嫌惡。
謝明遠卻在此時,顫抖着從懷中掏出一個陳舊木匣,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婉如……蘇姑娘遺物,罪臣藏了十幾年,日夜煎熬……今日願呈于禦前,以證罪臣悔過之心。”
沐風上前接過那木匣,仔細檢查,确認并無機關後方才打開。
随後,恭敬地放在了蕭瑾衍面前的桌案上。
木匣内并無玉佩,隻有兩樣東西。
一是幾頁邊緣破損、嚴重泛黃的紙張,像是從什麽上撕下來的。
另外一個,則是一塊質料普通的白色絹布,上面以某種深褐色液體,寫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分明是……分明是血迹幹涸後的痕迹!
是血書!
姜琬心猛地一揪,下意識握緊了椅子扶手。
蕭瑾衍面色一沉,小心翼翼拿起那幾張紙,雖因年深日久,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迹清秀靈動,依稀可辨。
上面記錄的,多是一些瑣碎的心事,對未來的憧憬,夾雜着讀某首詩詞的感悟,還有……對“他”的思念牽挂。
字裏行間,是一個少女最真摯、最毫無保留的情誼與期盼。
是蘇婉如的日記。
姜琬看着那日記,隻覺得裏面的内容如一把把鈍刀,緩慢切割着自己的心。
蕭瑾衍握了握她的手,周身空氣都冷了幾分,又拿起那塊血迹斑斑的絹布。
與日記的清秀截然不同,血書上的字迹淩亂、用力,每一筆每一畫仿佛都帶着無盡的怨恨。
“……此書以我血寫成,字字泣血,句句含恨……我蘇婉如對天發誓,縱我化作厲鬼,也要親眼看着你謝明遠付出代價!蒼天在上,神鬼共鑒!”
密室内一片死寂,隻有謝明遠壓抑的嗚咽聲。
蕭瑾衍輕輕攬住姜琬顫抖的肩膀,看向跪伏在地的謝明遠,冷冷道:“說吧。”
“婉如她……她去世大約半年後,罪臣心中難安,暗中派人去臨川打探,輾轉找到了曾照顧過她一段時日的老仆,是那老仆将此物交與罪臣。”
“她……她隻說是婉如臨終前托她務必保管好,若将來有姓謝的來尋她,便将此物交給來人。”
“當年之事,是罪臣懦弱,負了婉如,”謝明遠痛苦地閉上眼,淚水滾滾而下:“看到這血書,罪臣才知,她當時竟已有身孕……”
“你不知她有孕?”姜琬終于開口,“謝大人,她一個弱女子,爲你苦守,爲你承受流言蜚語,你倒是高官厚祿,風光無限……”
說到這裏,她冷笑一聲,閉了閉眼,不願再與謝明遠多說一句話。
“罪臣該死!罪臣禽獸不如!”謝明遠隻是不停地磕頭,“但罪臣當年看到這血書,除了恐懼悔恨,心中也有疑惑。”
“這些年罪臣一直暗中查訪,直到前些年才知曉,婉如離世前,似乎有生面孔尋過她,那孩子……那孩子的失蹤更是蹊跷,這一切……不像是偶然,更像是有人要抹去所有痕迹。”
他擡起布滿血絲的雙眼,看向帝後:“罪臣思來想去,婉如生前唯一曾提及要小心保管的,便是那枚玉佩,罪臣想……這一切,是否因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