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料風波還未曾平息,一個消息傳入了宮中。
一個名爲陸謙的年輕玉石商人,剛從西域歸來,攜帶着一批品質上乘的和田玉料。
其聽聞陛下爲賀皇後娘娘有喜,正在尋訪美玉、雕琢賀禮,便主動尋上門來,表示願将這批玉料平價售予内務府,以解燃眉之急。
亦算是爲皇家喜事盡一份心力。
内務府總管不敢怠慢,一面派人仔細驗看陸謙帶來的玉料,一面将此事禀報了陛下。
蕭瑾衍正往昭明宮走去,腳步未停,隻淡淡“嗯”了一聲:“此事交由你去辦,将這陸謙是何來曆、玉料是否真的幹淨,給朕查清楚。”
内務府總管倒也雷厲風行,不過數日,陸謙的卷宗便擺在了蕭瑾衍案頭。
甚至他由沐風幫忙,動用了暗線,仔細探查了陸謙近三年的行動、交往之人、生意往來,初步看來,此人背景幹淨、商道上口碑不錯,行事也還算規矩。
蕭瑾衍翻閱着卷宗,對内務府總管微微颔首:“玉料既驗明無誤,便按市價購入,内務府妥善接收,即刻讓工匠開始雕琢。”
這日蕭瑾衍下朝回來,見姜琬正靠在軟榻上,一邊慢悠悠地吃着碗裏溫熱的冰糖炖雪梨,一邊翻看着一本民間搜羅來的育兒畫本。
蕭瑾衍瞧她看得津津有味,眉眼彎彎的模樣,心中的煩悶一掃而空。
他走過去,就着她的手嘗了一口雪梨,甜得蹙了蹙眉。
姜琬看着他的表情,“噗嗤”一聲笑出聲:“今天也不知怎的,就想吃點甜的,就讓禦膳房做了‘超級加料版’。”
蕭瑾衍無奈搖頭,接過宮人遞上的茶水漱了漱口,上前一步,摸着她還未隆起的小腹。
聽他說起有人獻玉一事,姜琬眉眼含笑:“看來咱們的孩兒面子當真是大,連西域的美玉都來投奔了。”
蕭瑾衍低頭看他:“那玉,朕已命内務府查明,并無異常之處。事關你,事關皇兒,朕不得不慎重。”
“陛下說的對,小心駛得萬年船。”姜琬挽着蕭瑾衍的手臂,又笑嘻嘻地調侃,“不過陛下神秘兮兮地要準備玉雕賀禮,卻連樣式都不肯告知臣妾,分明是吊人胃口嘛!”
蕭瑾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勾了勾她的鼻頭:“現在說了,屆時便無驚喜了,琬兒隻需耐心等待便是。”
【琬兒定會喜歡的。】
他嘴上守口如瓶,心思卻百轉千回。
【朕特意讓工匠查閱古籍,選的是“瓜瓞綿綿”與“芝蘭玉樹”相結合的樣式,大瓜小瓜、藤蔓連綿,旁有芝蘭玉樹,象征子嗣昌盛,孩兒品節高潔,這寓意琬兒定然明白……】
姜琬将他的心聲聽得清清楚楚,心裏美滋滋的,卻像有小貓在撓,越發期待起來。
隻是面上,她卻故意繃起臉:“不說就不說,屆時若是不合心意,陛下可得補我更好的。”
“好,都依你。”蕭瑾衍縱容地笑道,将她攬入懷中,享受着這難得的溫馨時刻。
宮廷匠作處内,在陛下欽定的圖樣指導下,由幾位手藝最精湛的老玉匠開始了細緻的雕刻工作。
蕭瑾衍偶爾會親自前去查看進度,但每次都刻意避開姜琬,他自是想将這份驚喜保留到最後的。
姜琬的孕期進入了相對平穩的階段,孕吐基本消失,食欲漸佳,精神也好了許多。
她每日在宮人陪伴下,或是散散步,或是看看書,或是寫寫字。
蕭瑾衍無論多忙,每日必抽時間陪她用膳、散步、過問她的飲食起居。
姜琬偶爾也會找太醫來,講解些孕期調理方法和育兒醫理,她聽得認真,偶爾還會提出些讓太醫瞠目結舌的現代觀念。
皇後娘娘所言也常把太醫問得汗流浃背,隻能含糊以“娘娘所言甚是”來應對。
每至此處,姜琬便會躲在暗處偷笑。
因進獻玉料有功,除去内務府支付的相當公道的玉料款,陸謙還得了一份足夠體面的賞賜。
這之後,他于東市盤下了一處不大的店面,取名“謙玉齋”,主營西域玉石。
陸謙本人,一如他名中的“謙”字,待人接物溫和有禮,與同行商人、左鄰右舍交往皆不卑不亢,言談舉止令人心生好感。
他與内務府幾位有過接洽的中下層官員也保持着聯系,不算熱絡,不過偶爾送些不逾矩的西域小玩意,請教些無關痛癢的規矩。
一切都合乎情理,尋常無奇。
開門營業一段時日後,謙玉齋的生意雖算不上門庭若市,卻也算是在京城悄無聲息地紮下根來了。
數日後,江南傳來消息。
曾經在玉料競購中與内務府叫闆、富甲一方的玲珑閣出事了。
玉料平白無辜受損,蕭瑾衍自是不會善罷甘休,他面上雖是不顯,暗中卻命沐風明裏暗裏鋪開調查。
同時,朝廷因漕運、貢品運輸等多重考慮,加強了對江南玉器、航運等行業的稽查與整頓力度。
在這股風潮下,樹大招風的玲珑閣便不可避免地被納入重點稽查範圍。
這一查,便查出玲珑閣與一樁陳年官銀成色不足案的微妙關聯。
說起來,也是樁陳年舊案。
數年前,江南曾有一批官銀在鑄造環節被摻了雜質,成色不足。
當年曾掀起不小風波,但最終也不過抓了幾個工匠頂事,算是不了了之。
可在這次稽查中,沐風發現,當年負責熔煉鑄造那批官銀的幾家私人銀爐中,有兩家背後,便與這玲珑閣有所關聯。
這一查,不僅那官銀舊案與玲珑閣脫不了幹系,還連帶查出玲珑閣曆年偷漏稅款、以次充好,甚至與當地某些官員存在利益輸送的事。
證據确鑿,玲珑閣東家周秉被鎖拿入獄,家産鋪面被查抄,百年基業一朝傾覆。
消息傳回京城,蕭瑾衍隻批了“依律嚴辦”四個字。
朝中有些與玲珑閣有牽扯,亦或是收受過其好處的官員,心中惴惴不安,但此事涉及官銀,證據又擺在面前,自是無人敢爲其求情。
玲珑閣倒了,在江南的龐大産業被查抄,便導緻其在京城的市場份額出現了空缺。
京城乃至江南的玉石行,暗地裏已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