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彙風波平息後,日子從沸騰激烈回歸到溫吞而綿長的醇厚。省城美食界經此一役,氣象爲之一新。“老林菜館”名聲更盛,慕名而來的不僅有食客,甚至還有一些武術愛好者想來“切磋”,被蘇琪哭笑不得地以“本店隻切磋廚藝,不切磋拳腳”爲由擋了回去。我和陳默的關系,也在經曆了生死考驗後,愈發沉澱爲一種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知心意的默契。
陳默依舊會“雲監工”,但少了那份刻意挑剔,多了些實實在在的建議和偶爾流露的、笨拙的關心。他似乎終于找到了“美食評論家”與“林薇男朋友”這兩個身份之間的平衡點。而我,在“手掰蘿蔔”與“擊倒歹徒”之後,對素心庵的修行和自身廚藝的理解,似乎也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處理食材時更加得心應手,偶爾甚至會冒出一些自己都驚訝的、融合了“武理”與“廚理”的奇妙靈感。
阿強依舊沉默,但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同,甚至偶爾會在我嘗試一些新奇的發力技巧處理難搞的食材時,給出簡短的、一針見血的點撥。蘇琪則徹底成了我的“頭号迷妹”兼“首席宣傳官”,添油加醋地将那日“廚房女俠”的事迹傳播得無人不知。
就在這樣平靜中帶着絲絲甜意的日子裏,一封意料之外的信件,打破了“老林菜館”後院的甯靜。
那是一封設計極其簡約、卻質感非凡的邀請函,純白的硬質紙張,壓印着燙金的星辰與橄榄枝環繞地球的徽記,以及一行優雅的英文字體:“World Gastronomy Summit & Innovation Forum - Invitation”(世界美食峰會暨創新論壇邀請函)。
收件人寫的是:林薇主廚與陳默評論家,老林菜館。
随信附上的,還有一封中文手寫信,落款是“您的朋友,Marco”。
信是Marco寫的,語氣一如既往的熱情洋溢又帶着點意大利式的誇張:“我親愛的Vivian!還有那位讓我記憶深刻的、冷靜得像阿爾卑斯山冰雪的陳!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成功遊說了峰會組委會,爲你們争取到了一個極其珍貴的‘新興力量與傳統文化守護者’專題演講及展示席位!這不僅僅是比賽,更是向世界頂尖同行、美食資本和媒體,展示你們獨一無二理念的絕佳舞台!在瑞士,阿爾卑斯山腳下,等着你們!一定要來!這是屬于‘老林菜館’的時刻!”
邀請函的正式内容則嚴謹得多:峰會将于兩個月後在瑞士日内瓦湖畔的蒙特勒舉行,爲期五天。除了主旨演講、圓桌讨論,重頭戲是“創新廚房”現場展示環節,受邀主廚需在限定主題和條件下,完成菜品創作并接受評審團及參會者品鑒。而我們的專題,主題赫然是:根與翼:創新時代的傳統。
“世界美食峰會……”我拿着那封沉甸甸的邀請函,指尖有些發涼。這可不是省城文化節,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全球頂級美食舞台,彙聚了米其林星級主廚、餐飲集團巨頭、頂尖食評家、科學家和投資人。對我們這樣一家紮根于中國小鎮和省城巷陌的餐館來說,這邀請既像一份突如其來的巨大榮譽,更像一座需要仰望的、令人心生畏懼的高山。
“Marco還真是……不遺餘力。”陳默拿起那封手寫信看了看,嘴角微揚,不知是感慨還是無奈。他随即仔細閱讀了正式邀請函的每一個細節,包括日程、要求、差旅安排等。“機會确實難得。這個專題的設定,也恰好契合我們一直在探索的方向。”
“可是……”我有些猶豫,“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去那裏,面對全世界的眼睛?我們的‘修行’、‘古法’、‘融合’,他們能理解嗎?會不會……自取其辱?” 省城之戰的勝利,讓我有了信心,但面對更廣闊、标準可能截然不同的世界舞台,那份源自小鎮廚娘的本能忐忑,依然存在。
陳默放下邀請函,走到我面前,雙手握住我的肩膀,他的目光平靜而堅定:“林薇,還記得你在江河彙,面對佐藤健的刀和那碗被動了手腳的湯時,是怎麽做的嗎?”
我怔了怔。
“你沒有去想他們能不能理解,沒有去害怕失敗或出醜。你隻是回到了你最根本的東西——你對食材的感知,你的手藝,還有你想要守護和表達的那份‘本心’。”陳默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去瑞士,也是一樣。我們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的标準,也不需要去證明我們比誰更‘高級’。我們隻需要,真誠地、紮實地,把我們從青川鎮到省城這一路走來,所理解、所實踐、所堅信的關于‘美食’的樣子,呈現出來。讓世界看到,在中國的某個小鎮和城市裏,有這樣一群人,在用他們的方式,認真地對待食物,連接着過去與未來。這就夠了。”
他的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我心頭的迷霧和怯意。是啊,何必畏首畏尾?我們一路走來,何曾按照别人的劇本生活?
“而且,”陳默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這不僅僅是一個展示的機會。這也是一個觀察、學習、交流的窗口。看看這個世界頂尖的同行們在思考什麽,在嘗試什麽,他們面臨的困境和機遇是什麽。這對于‘老林菜館’未來的路,對于我們自己,都至關重要。”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心裏那份忐忑漸漸被一種混合着期待和鬥志的情緒取代。“那……我們去?”
“去。”陳默斬釘截鐵,随即又笑了笑,“不過,去之前,我們還有很多功課要做。專題演講的内容,展示菜品的構思,還有……”他瞥了一眼邀請函上附帶的、需要提前提交的“主廚與餐廳理念闡述”,“這份‘作業’,可得好好寫。”
就在這時,蘇琪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裏揮舞着她的手機,屏幕上是同一個峰會的海外宣傳頁面:“薇薇!陳默!你們看到沒有!世界美食峰會!天哪!我們要沖出亞洲,走向世界了嗎?!”
得知我們确實收到了邀請并決定前往後,蘇琪興奮得差點把屋頂掀了,緊接着就開始擔憂:“那店裏怎麽辦?你們要去多久?我也好想去見見世面啊!”
“店裏有你和大家,我們放心。”我笑道,“這次主要是專題展示,人數有限制。下次有機會,一定帶你去。”
蘇琪雖然有點失望,但更多的是爲我們高興,立刻拍着胸脯保證把店看好,還要我們多拍照片和視頻回來。
夜晚,我和陳默在公寓的陽台上,對着城市的燈火,開始認真商讨起來。峰會的主題“根與翼”給我們提供了極大的發揮空間,也帶來了選擇的難題。究竟選擇哪一道或哪幾道菜,最能代表我們的“根”與“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