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死後第七天,頭七剛過,空氣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好像也散了些。
顧北辰走進書房時,路夕瑤正趴在桌上畫設計圖,畫得入神,都沒聽見他進來。他站在那兒看了她好一會兒,看她微微蹙着眉尖,鼻尖上沁出一點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調皮地垂在頰邊,随着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他忽然就忍不住了。
“我們結婚吧。”這話沒經過腦子,直接從心底最深處蹦了出來。
路夕瑤筆尖一頓,頭也沒擡,語氣帶着點被打擾的嬌嗔:“顧北辰,你夢遊呢?不是已經訂婚了嗎?”她用筆尾搔了搔額頭,“急什麽呀,婚禮策劃案還在改呢。”
顧北辰沒說話,上前一步,直接抽走了她指間的畫筆。
“哎,你!”路夕瑤這才擡起頭,撞進他眼裏。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沒睡好,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裏面翻湧着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迫切。
“我很急。”他聲音有點啞。
路夕瑤心口莫名一緊,站起身,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你怎麽了?沒發燒啊?”指尖觸到的皮膚溫度正常,隻是緊繃着。
顧北辰一把抓住她探詢的手,握得很緊,掌心滾燙。“我認真的。”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嫁給我。就現在。”
路夕瑤被他這沒頭沒腦的急切逗笑了,想抽回手卻沒成功:“顧北辰,你老實說,是不是吃錯藥了?還是昨晚沒睡好,說胡話呢?”她放軟了聲音哄他,“婚禮要準備的事情那麽多,請柬、場地、禮服……我們可以慢慢來,又跑不了。”
“我等不了。”顧北辰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他手上用力,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跟我走。”
“去哪兒啊?”路夕瑤被他拽着往外走,一頭霧水。
“到了你就知道。”
車子一路飛馳,最後竟停在了夜間本該閉園的遊樂園門口。令人意外的是,園内此刻燈火通明,旋轉木馬的彩光将周圍映照得如同童話世界。
路夕瑤愣在門口,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你……你包場了?”
顧北辰沒回答,隻是緊緊牽着她的手,穿過寂靜無人的園區,徑直走向那座緩緩轉動、播放着悠揚音樂的旋轉木馬。
這裏,是他第一次遇見她的地方。
那時她還是個沒心沒肺的大學生,跑來這裏做兼職,穿着厚重的玩偶服發傳單。他記得那天太陽很大,她熱得受不了,偷偷跑到角落摘下頭套,濕漉漉的頭發黏在紅撲撲的臉頰上,她仰頭喝着礦泉水,水珠順着脖頸滑下,那雙眼睛亮得像剛被水洗過的星星,幹淨又鮮活。
就是那一眼,讓他記住了這個姑娘。
“在這裏,”顧北辰停下腳步,面向她,然後,毫無預兆地,單膝跪地。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熟悉的絲絨戒指盒,仰頭看着她,目光灼灼,“我第一次遇見你。”
路夕瑤瞬間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怎麽會不記得這個戒指盒,裏面裝着他親手刻字、她熬夜做出來的那枚“護身符”戒指。
“那時候我就想,”顧北辰的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格外低沉清晰,“這個姑娘……看着就讓人心裏頭亮堂。我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他“啪”地打開戒指盒,那枚鑲嵌着星形貝殼的素圈戒指靜靜躺在裏面,在旋轉木馬的彩燈下折射出溫暖的光澤。
“路夕瑤,”他叫她的全名,帶着無比的鄭重,“再嫁我一次,好不好?”這話說得有點傻氣,他們都訂婚了,哪來的“再”。可路夕瑤聽懂了,他不是在求一個形式,他是在求一個立刻、馬上、毋庸置疑的塵埃落定。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好。”
顧北辰像是終于等到了特赦令,迅速而鄭重地将戒指戴回她左手無名指,尺寸完美契合。他站起身,一把将她緊緊摟進懷裏,手臂收得極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永不分離。
旋轉木馬還在不知疲倦地轉着,叮叮咚咚的音樂聲萦繞在耳邊。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那……明天就去領證吧?”
路夕瑤被他這孩子氣的話逗得破涕爲笑,輕輕捶了下他的肩膀:“你瘋啦!哪有這麽快的!至少要選個好日子,跟爸媽他們說一聲,準備一下……”
“明天就是好日子。”顧北辰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揩去她臉頰的淚痕,眼神無比認真,“我查過黃曆了,宜嫁娶,諸事皆宜。”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她,眼神裏帶着一種近乎蠻橫的執着,像個讨要糖果生怕被拒絕的孩子,“娶你,越快越好。”
路夕瑤看着他眼底深藏的不安和急切,那些因爲林浩的死而籠罩在他心頭的陰影,那些對“失去”的恐懼,她忽然就全明白了。
他心裏憋着一股勁,怕夜長夢多,怕橫生枝節,必須用一紙婚書,用最快的方式,把她牢牢拴在身邊,也把他自己從那些陰暗的往事裏徹底拽出來。
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中了,那點因爲倉促而産生的小小埋怨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心疼。
“好。”她放軟了聲音,擡手撫上他瘦削的臉頰,清晰地感受到他緊繃的肌肉在自己的撫摸下微微放松,“明天就去。”
顧北辰眼睛驟然一亮,像是瞬間被注入了無限光彩:“真的?”
“真的。”路夕瑤笑着,用力點頭。
他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猛地将她打橫抱起,在原處轉了好幾個圈。
“啊!放我下來!顧北辰!頭暈!”路夕瑤驚叫着摟緊他的脖子。
顧北辰大笑着把她放下來,手臂卻依舊圈着她的腰,不肯松開分毫。
“夕瑤,”他抵着她的額頭,鼻尖蹭着鼻尖,聲音低沉而充滿感激,“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路夕瑤摸着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指尖感受到他皮膚下溫熱的體溫,輕聲說:“傻子,是我該謝謝你,一直這麽……死皮賴臉地沒有放棄我。”
兩人相視而笑,額頭相抵,呼吸交融,在旋轉木馬夢幻的光影和音樂裏,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彼此。
從遊樂園回去的車上,路夕瑤就給家裏打了電話。路母接到電話,先是驚愕地“啊”了一聲,随即便是掩飾不住的歡喜:“明天?好好好!哎呀,我這當媽的總算等到這一天了!辰辰那孩子實誠,對你好就行!手續辦了心裏踏實!我這就跟你爸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