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裝秀鬧騰過去沒幾天,家裏那股子布料亂飛的勁頭還沒散幹淨,燕婉又打來電話。
電話是蘇清然接的。她正蹲在兒童房的地上收拾積木,手上還攥着兩個塑料小方塊,肩膀夾着手機:“喂,燕婉?”
“清然,”燕婉那邊聲音帶着笑,“有個事兒,問問你家承嶼參不參加。”
“什麽事?”
“少年宮辦了個兒童圍棋賽,分年齡組的。”燕婉說,“慕安報了名,我想着承嶼最近不是也在學圍棋麽?就問問。”
蘇清然手一頓。
承嶼學圍棋這事兒,還得從兩個月前說起。
那天燕婉帶着孩子們來玩,慕安自己帶了個小棋盤,坐在客廳角落安安靜靜擺棋子。承嶼湊過去看,一看就是半個鍾頭。慕安性子冷,話不多,但難得有耐心,指着棋盤教承嶼:“這是黑子,這是白子,這叫氣。”
承嶼眼睛盯着棋盤,一眨不眨。
後來路子矝知道了,幹脆給承嶼也報了圍棋班。一周兩節課,就在少年宮,和慕安同一個班。
但承嶼學的時間短,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慕安不一樣,從五歲就開始學,已經算是小有模樣了。
“他能行嗎?”蘇清然有點猶豫,“才學多久啊。”
“怕什麽,”燕婉笑,“六歲組的,都是小孩兒,就當去玩玩呗。慕安說承嶼學得挺快的,比他當初快多了。”
蘇清然想了想:“那我問問孩子。”
挂了電話,蘇清然起身去找承嶼。
小家夥正坐在書房地毯上,面前攤着那本《幼兒圍棋入門》,旁邊擺着塑料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知微在一邊搭積木,搭得歪歪扭扭,時不時往弟弟那兒瞥一眼,但沒過去搗亂。
“承嶼。”蘇清然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承嶼擡起頭,小臉白白淨淨的,眼睛像路子矝,黑亮黑亮,但眼神比路子矝溫和多了,看人的時候特别認真。
“媽媽。”
“媽媽問你,”蘇清然摸摸他的頭,“少年宮辦圍棋比賽,你想不想去?”
承嶼眨了眨眼:“比賽?”
“嗯,和别的小朋友下棋。”
承嶼低頭看了看自己擺的棋盤,小手捏着一顆黑子,猶豫了一下:“慕安哥哥去嗎?”
“去,燕婉阿姨剛說,慕安已經報名了。”
“那……”承嶼擡起頭,“我想去。”
蘇清然看着他認真的小表情,心裏軟了一下:“不怕輸?”
承嶼搖搖頭:“慕安哥哥說,輸了也能學東西。”
蘇清然笑了:“行,那媽媽給你報名。”
晚上路子矝回來,蘇清然跟他說了這事兒。
路子矝正解領帶,聞言動作停了一下:“圍棋賽?承嶼?”
“嗯,”蘇清然接過他的外套挂起來,“燕婉說慕安也去,我就給承嶼報了。”
路子矝挑眉:“他才學多久,去比賽不是找虐麽?”
“就當鍛煉呗,”蘇清然說,“孩子自己想去。”
路子矝沒再說什麽,換好家居服往客廳走。承嶼正坐在茶幾邊看書,路子矝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兒子。”
承嶼擡起頭:“爸爸。”
“聽說你要去比賽?”
“嗯。”
“有信心嗎?”
承嶼想了想,誠實地說:“不知道。”
路子矝樂了,揉揉他的頭發:“不知道就敢去?”
“慕安哥哥說,去了就知道了。”承嶼說,表情特别認真。
路子矝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小子身上有股勁兒——不聲不響的,但認準的事兒就去做。這勁兒像誰呢?像他自己年輕時候,也像……蘇清然。
“行,”路子矝拍拍他的肩,“爸爸支持你。到時候爸爸請假去看。”
承嶼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比賽定在周六上午。
少年宮的禮堂臨時改成了賽場,擺了二十幾張小桌子,每張桌子上放着棋盤棋盒。孩子們按年齡分組,六歲組在最前排,七八個孩子,清一色的小豆丁,穿着幹淨整潔,有的緊張地絞手指,有的好奇地東張西望。
承嶼穿着蘇清然給他新買的白色襯衫,下身是深色短褲,小皮鞋擦得锃亮。他坐在指定的位置上,腰闆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蘇清然和路子矝坐在觀衆席。知微也跟來了,被蘇清然抱在懷裏,小腦袋轉來轉去,尋找弟弟的身影。
“在那兒,”蘇清然指着第三排,“看見沒?穿白襯衫那個。”
知微伸長脖子:“看見了!弟弟好帥!”
路子矝笑了:“那是,像我。”
蘇清然白他一眼:“要點臉。”
燕婉帶着慕安過來打招呼。慕安也穿着襯衫,但顔色是淡藍色的,襯得他小臉更白淨了。他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一絲緊張,跟平時在家沒什麽兩樣。
“慕安,”蘇清然招呼他,“加油啊。”
慕安點點頭:“謝謝蘇阿姨。”
燕婉在蘇清然身邊坐下,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慕安這組估計沒什麽懸念,他水平在那兒擺着。倒是承嶼那組,我聽說有個孩子學了快一年了,挺厲害的。”
蘇清然心提了一下:“誰啊?”
“就那個,”燕婉指了指承嶼斜對面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穿藍條紋的那個。他爸是圍棋愛好者,從小帶着他下。”
蘇清然看過去。那孩子确實看着比承嶼壯實,坐姿也沒那麽規矩,正晃着腿玩手指,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承嶼要是第一輪碰上他,可能有點懸。”燕婉說。
路子矝聽見了,湊過來:“懸什麽,輸了就輸了,多大點事兒。”
話是這麽說,但蘇清然還是有點緊張。她盯着承嶼的背影,小家夥一直沒回頭找他們,就那麽安安靜靜坐着,偶爾低頭看看棋盤。
裁判宣布比賽開始。
六歲組第一輪,承嶼的對手是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兩人互相鞠躬——這是圍棋班的禮儀——然後坐下,猜先。
承嶼猜到了黑子。
蘇清然看不見棋局細節,隻能看見兩個孩子你一顆我一顆地落子。承嶼下棋不快,每落一子都要想一會兒,小手捏着棋子,穩穩地放在棋盤上。那小姑娘下得快,幾乎不假思索。
下了大概十幾分鍾,小姑娘舉手示意。裁判過去看了一眼,宣布:“黑棋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