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将領懷着複雜的心情散去,各自回營安排開拔事宜。帳内轉眼間隻剩下趙岩與陳景玥二人。
剛才還雷霆震怒的趙岩,此刻臉上已恢複平靜,他看向陳景玥,低聲道:
“餌,已經撒下去。去往安嶺與前往南陽,在前兩日路程大抵重合。這兩日,便是我們找出那内應的關鍵。”
陳景玥輕輕颔首:
“師傅放心。真假軍令已然發出,若軍中真有朝廷耳目,必會急于将消息傳遞出去。我們隻需盯緊各條聯絡渠道,狐狸尾巴,總會露出來。”
辰時一到,号角連營,大軍依令開拔。
隊伍綿延數裏,旌旗招展,蔚爲壯觀。
然而,在這喧嚣的表象之下,一場無聲的狩獵已開始。
趙岩與陳景玥并未随中軍前行,而是坐鎮于後軍一輛辎重馬車内,車内輿圖、令箭、筆墨一應俱全,成了臨時的指揮中樞。
數名親兵斥候,不斷将監控到的信息傳回:
“報——王參軍隊列正常,無異動。”
“報——李副将部下已按計劃佯動。”
“報——監視馬廄及各營區暗角的弟兄們均已就位,暫無發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除了大軍行進的喧嚣,似乎一切正常。陳景玥神色平靜,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輿圖之上。
突然,一名斥候快馬到車旁,他壓低聲音道:
“将軍,有情況,孫校尉麾下一名士兵,半刻前借口腹瀉脫離隊伍,潛至西側林地邊緣,行爲鬼祟。”
趙岩眼中精光一閃:“果然沉不住氣了。跟上去了嗎?”
“已跟上,三組人交替跟蹤。”
“好!繼續監視,看他到底要做什麽,與何人接觸,非到傳遞情報那一刻,不得動手。”趙岩下令。
約莫一炷香後,最新消息傳回:
“禀将軍,目标在林中發現一棵有标記的楊樹,正欲将一枚蠟丸塞入樹洞時,被我們當場擒獲,人贓并獲。”
“帶過來。”趙岩聲音冷冽。
很快,那名士兵被押到車前。然而,不等趙岩審問,陳景玥卻微微蹙眉,開口問道:
“他塞蠟丸時,周圍可還有其他人?可有異常?”
斥候略一回想,肯定道:
“回陳将軍,并無他人。他也并未四處張望,似乎很熟悉那棵樹的位置,直奔樹洞而去。”
陳景玥看向趙岩,輕輕搖頭:
“師傅,太順利。像是,故意抛出來的棄子。他可能隻是個傳遞環節中最不重要的一環,甚至不知道情報的真假,隻是依令行事。”
趙岩瞬間明白:“真正的内鬼,是想用這顆棋子來試探我們。”
“正是。”陳景玥點頭,“那就将計就計。立刻如他所願,讓孫校尉所部暫停前進,做出接到急令、原地警戒搜索的姿态。”
很快,孫校尉的隊伍出現一陣騷動。
與此同時的午後,大軍西行的煙塵尚未完全落定,八支小隊悄無聲息地脫離主力隊伍。
慕白率領的三十人小隊,其中大半是參與過往生崖之戰的士兵。
他們朝着安嶺城的方向而去,在距離城池約十裏處,慕白下令隊伍停下,并未急于前行。
慕白先是派出手下人,前去打探城門守軍的換防規律,還有盤查重點。
同時,他讓所有人換上從敵軍屍體上剝下的衣甲。那些衣物上沾染着血污,遍布破口,散發着血腥和汗臭。
“都記住,”慕白的聲音低沉有力,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我們是從往生崖死裏逃生的潰兵。袁子儀将軍戰死,軍師杜允明不知所蹤,熊剛将軍那柄百斤杵棒也救不了大局……這些,都是我們親身經曆、親眼所見。”
他再次強調了那些從俘虜口中拷問出的細節,特别是熊剛這等名号響亮的人物,極易取信于人。
三十餘人迅速完成裝扮,互相檢查,他們個個面露疲憊、驚惶。相互攙扶着,朝安嶺城門走去。
城頭之上,一名守軍士兵發現遠處的一行人。
他急忙跑下城牆,來到城門口的隊長身邊,指着前方道:
“隊長,您快瞧,那邊來了一群人,看打扮像是咱們的兵,可那模樣,像是吃了敗仗逃回來的。”
隊長聞言,眉頭一擰,快步上前手搭涼棚望去。
隻見遠處有一群人衣衫褴褛,行走間有氣無力,确實是一副潰敗逃亡的景象。
他不敢大意,立刻對身邊守軍喝道:
“前面有情況,都打起精神來,戒備。”
随即,他點了一名士兵:
“你,過去問問,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麽來路。”
那士兵得令,緊了緊手中的長矛,小跑着迎了上去,在距離慕白等人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下,高聲喝問:
“站住,你們是哪個部分的?從哪兒來?怎麽弄成這副樣子?”
慕白踉跄一步,擡起一張沾滿塵土和血污的臉,聲音沙啞的開口:
“兄弟,我們是袁子儀将軍麾下的兵,從往生崖逃出來的…”
他說到“往生崖”時,聲音裏帶着哭腔,身體也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想起極其可怕的景象。
他身後的人群中,響起一片哀泣和呻吟,有人甚至支撐不住般癱軟下去,又被同伴死死架住。
年輕士兵被這陣仗吓了一跳,尤其是聽到“往生崖”和“袁子儀将軍”的名号,他急忙追問道:
“往生崖?那邊怎麽樣了?袁将軍呢?”
“沒了…都沒了…”慕白搖頭道:
“燕賊太厲害,兄弟們都死了,熊剛将軍力戰而亡,袁将軍他也殉國了。”
他哽咽着,幾乎說不下去,“我們拼死才殺出一條血路,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跑到這兒。”
那士兵不敢怠慢,語氣緩和了不少道:
“你們等着,我去禀報隊長。”
他轉身跑回城門,對隊長說道:
“隊長,問清楚了。是從往生崖逃出來的,他們說袁子儀将軍殉國,往生崖失守。”
隊長臉色大變,往生崖的重要性他豈會不知?他快步上前,打量這群潰兵。隻見他們人人帶傷,衣甲破損,神情悲戚惶恐,看不出絲毫破綻。
“可有憑證?”隊長問道,雖然心裏已信了七八分,但程序不能省。
慕白顫抖着手,從懷裏摸出一塊沾血的腰牌,遞了過去:
“這是隊正的腰牌,他爲了掩護我們斷後,沒能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