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發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筷子尖上那片牛肉,裹着一層紅亮亮的油,還在往下“滴答”着金色的湯汁。
那股子混合了孜然狂野與牛油醇厚的香氣,像一隻無形的小手,死命地往他鼻孔裏撓,勾得他喉嚨發幹。
“咕噜。”
他沒忍住,狠狠吞了口唾沫。算了,死就死吧!他心一橫,将那片肉整個塞進了嘴裏。
轟——!
那一瞬間,張德發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誰用撬棍掀開了,往裏灌了一整瓢滾燙的岩漿,緊接着又吹進了一股來自大漠戈壁的龍卷風!
沒有預想中的變态辣。
首先沖上舌 尖的,是那股經過伏特加爆燃後、純粹到極緻的牛油焦香,厚重得像一堵城牆,瞬間就把所有雜味給拍死在沙灘上。
緊接着,野生孜然那股子帶着草木氣息的異香,在高溫油脂的催化下,化作了千軍萬馬,在他口腔裏橫沖直撞!
它不再是烤肉攤上那個唯唯諾諾的配角,而是搖身一變成了這鍋紅湯的先鋒大将,霸道地喚醒了每一個沉睡的味蕾!
而那被炸得金黃酥爛的紫皮獨蒜,此刻化作了一股辛辣的暖流,直沖鼻腔。雖然沒有二荊條那種“刀割”般的痛感,卻有着一種更渾厚、更綿長的“後勁兒”,頂得人頭皮發麻。
最後,就在味覺即将被這股狂野力量徹底淹沒時,紫蘇特有的那一絲清涼,像是在烈火烹油的戰場上吹過的一陣晚風,瞬間解膩,隻留下滿口悠長的回甘。
“唔!唔唔唔!”
張德發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裏彈出來。他想說話,但這股味道太霸道了,堵得他隻能發出殺豬般的哼哼聲。
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塔什幹的包廂裏,而是瞬移回了三十年前成都的老巷子,但那個巷子裏,又特麽浩浩蕩蕩地殺進來了一群騎着烈馬的中亞騎兵!
這味道……太野了!
也太特麽正了!
“張哥,咋樣?給句痛快話。”江凡笑眯眯地看着他,手裏也沒閑着,正給自家媳婦兒夾了一筷子剛燙好的毛肚。
張德發猛地咽下嘴裏的肉,一張胖臉憋成了豬肝色,眼淚花兒都在眼眶裏打轉。
“怪哥……我……我 日……”
他憋了半天,終于爆出一句地道的川罵,緊接着一拍大腿:“這他媽才叫火鍋!這才是人吃的玩意兒啊!我以前煮的那叫火鍋嗎?那叫刷鍋水!”
【叮!檢測到食客情緒極度亢奮!】
【菜品:西域狂想曲·特制牛油鍋底】
【綜合評定:94分(S級)】
【真味能量獲取:+300點!】
【系統評價:這是一場跨越三千公裏的味覺聯姻!孜然與牛油在舌 尖跳起了探戈,大蒜與花椒在味蕾上互毆。雖然不夠完美,但它有魂!它活着!寶寶宣布,這就是絲綢之路的味道!】
腦海裏,小饕餮已經吃嗨了。
【吸溜吸溜!爸爸!這個肉肉好有勁兒!那個灰色的籽籽在嘴裏爆開的感覺太好玩啦!還要還要!寶寶要吃那個大腸!】
江凡沒理會腦子裏的噪音,看着激動得語無倫次的張德發,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張哥,這回信了?”
“信了!我心服口服!”
張德發激動地站起來,又是一筷子肉下去,這次連蘸料都顧不上,直接往嘴裏塞,
“怪哥,你這腦子是咋長的?孜然炒底料,我做夢都不敢這麽想啊!”
“道理很簡單。”
江凡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火鍋這東西,本來就‘包羅萬象’。它的根在川渝,那是魂,是‘麻辣鮮香’的底層邏輯。但它的形,是可以變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具有異域風情的建築。
“既然來了這兒,就得用這兒的優勢。這裏的孜然、大蒜、紫蘇,那都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好東西。你非要用空運來的、已經半死不活的二荊條去死磕,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記住一句話,隻要魂還在,萬物皆可火鍋。”
正說着,包廂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還沒等張德發喊“進”,門就被推開了一條縫。剛才那個在抓飯店裏見過的本地權貴,此時正一臉尴尬地站在門口,鼻子還在不停地聳動,像隻土撥鼠。
在他身後,還擠着幾個高鼻深目的老外,一個個眼神直勾勾地往屋裏瞟,那模樣像極了聞見貓薄荷的貓。
“那個……張老闆?”權貴用蹩腳的中文問道,眼神卻死死盯着桌上那口翻滾的銅鍋,
“你們這屋……吃的什麽?怎麽跟我們在外面吃的不一樣?這味道……太香了,我們在大堂都坐不住了。”
張德發一愣,随即看向江凡。
江凡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一晚,“蜀渝老火鍋”徹底殺瘋了。
原本隻點番茄鍋和菌湯鍋的老外們,在嘗了一口這鍋“特制西域紅油”後,一個個被辣得龇牙咧嘴、滿頭大汗,卻又像是中了邪一樣,一邊喊着“Water!Water!”,一邊哭着喊着還要吃。
那種孜然與大蒜帶來的熟悉感,讓他們瞬間接受了這種來自東方的神秘魔法。
廚房裏,張德發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的笑容卻比這十幾年來的任何一天都要燦爛。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德發紅着臉,打着飽嗝,一臉崇拜地看着江凡:
“怪哥,今兒這恩情,我記下了。這方子您開個價,或者算技術入股,以後這店……”
“打住。”
江凡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方子送你了,都是老鄉,出門在外的,互相幫襯一把是應該的。再說了,我也沒做什麽,就是把你廚房裏的東西重新組合了一下。”
“那不行!這哪能白拿!”張德發急了。
“真想謝我?”江凡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桌上空蕩蕩的盤子,“那你以後這店裏,有些規矩得改改。”
“您說!立馬改!”
“第一,這底料雖然加了孜然,但火鍋的規矩不能亂。”
江凡指了指旁邊林薇正在調的油碟,
“入鄉随俗可以,但在蘸料這塊,必須守住底線。”
張德發一愣:
“啥底線?”
江凡臉色一肅,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兒離北方近,但我警告你啊,要是讓我看到你店裏給客人上麻醬碟,我可是要掀桌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