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裏的空氣已經不能叫空氣了，得叫“水泥”。
那種混着焦糖、羊脂和陳年煙火氣的味道，沉甸甸地往鼻孔裏灌，每一口呼吸都得費點勁兒，像是把肺葉子都給腌入味了。
江凡坐在那張包漿厚得能反光的長條闆凳上，感覺屁股底下像是有釘子紮。
腦海裏，那個混世魔王“小祖宗”已經不打滾了。
它趴在意識海的邊沿，兩條肉乎乎的小短腿懸在半空晃蕩，嘴角流出來的口水在精神世界裏彙成了一條河，嘩啦啦地響。
【爸爸……還要多久哇？】
【那個大蓋子下面有東西在撓寶寶的心，好癢好癢……】
【寶寶不管！寶寶要啃鍋蓋！】
江凡眼皮跳了跳，在心裏默念：“再忍忍，那是生鐵的，崩了牙回頭還得給你補。”
爲了分散這隻要命吞金獸的注意力，也爲了緩解這磨人的等待，江凡轉頭看向旁邊那個正在剔牙的金牙大爺。
“大爺，這還要焖多久？我這胃都要造反了。”
大爺把一根火柴棒叼在嘴角，翹着二郎腿，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那股子從容勁兒像極了等待收租的包租公。
“急什麽？抓飯是急出來的嗎？那是焖出來的命！”
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那口冒着白煙的大鐵鍋。
“當年穆罕默德·拉希姆汗打仗回來，餓得眼冒金星，能生吞一頭牛。禦廚爲了趕時間，火開大了，水放少了，結果怎麽着？”
大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那顆大金牙在昏暗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寒光。
“咔嚓！腦袋搬家。”
林薇手裏的雲台稍微抖了一下。
直播間裏的彈幕瞬間刷過一片【瑟瑟發抖】【是個狼人】。
“這麽狠？”江凡挑了挑眉，“不就是一頓飯麽，至于？”
“一頓飯？”大爺嗤笑一聲，眼裏透着股子希瓦人特有的狠勁兒，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用砂紙打磨老樹皮，“在希瓦，飯就是命。”
“往前倒騰個一百多年，這地兒是什麽？”
大爺用腳後跟狠狠跺了跺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全中亞最大的奴隸市場。”
“波斯人、俄國人，還有你們東方的倒黴蛋商隊，隻要被土庫曼強盜抓了，全往這兒送。”
“那時候，這城牆底下的沙子都是紅的，那是人血浸出來的。”
直播間裏的氣氛瞬間凝固，觀衆們仿佛能透過屏幕聞到那股血腥味。
“幹苦力的奴隸，要是吃不飽，三天就得累死。死了往沙漠裏一扔，直接喂狼。”
“所以得吃油，得吃這黑油！”
大爺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語氣凝重。
“就這麽一碗黑抓飯，那時候能換一條人命。”
“這裏面的亞麻籽油和厚羊油，那是給身體打底子的燃料。隻有肚子裏有了這種紮實的油水，這希瓦能凍死鬼的冬天，你才能熬得過去。”
江凡聽得心裏一沉，收起了嬉皮笑臉。
他轉頭對着鏡頭，眼神變得深邃了幾分。
“兄弟們，聽見沒？”
“咱們現在那是爲了解饞，爲了獵奇。但在一百多年前，這碗滿是膽固醇的‘黑飯’，那就是希瓦人的ICU。”
“這黑色的油，鎖住的不僅是熱量，還有那個野蠻年代生存下去的一線生機。”
直播間裏難得安靜了幾秒。
但很快，就被一片【想吃】和【格局打開】給淹沒了。
【雖然故事很沉重，但我還是不争氣地流下了口水……】
【這就是傳說中的“高熱量救贖”？怪哥你别光說啊，開飯啊！】
【我外賣都涼了，這鍋還沒好？你是想饞死誰繼承我的花呗嗎？】
就在這時，那個剛才還一臉苦大仇深的金牙大爺，忽然畫風突變。
他臉上露出一個那種“男人都懂”的壞笑，神神秘秘地湊近江凡。
“不過嘛，這黑油也有個講究。”
“你們外地人，是不是都聽說，這棉籽油殺精？”
江凡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确實是個老說法了，粗制棉籽油裏含棉酚，以前确實有這問題。
“那都是沒手藝的慫包瞎扯淡！”
大爺哼了一聲，一臉驕傲地挺起胸膛。
“咱們希瓦的黑油，那是把棉籽油和亞麻籽油摻在一起，還得在鍋裏‘煉’！”
“看見剛才老哈桑把洋蔥炒成炭的動作沒？”
“那就叫‘煉丹’！”
“洋蔥炭化的時候，會把油裏的那些‘髒東西’全都吸走。剩下的，就隻有香，純粹的香！”
“吃了不僅沒事，還能生兒子！一窩一窩地生！”
大爺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我那七個兒子，全是吃這玩意兒長大的，一個個壯得像公牛！怎麽樣，達瓦裏氏，你要不要多吃兩碗？”
江凡嘴角瘋狂抽搐。
好家夥。
剛才還是沉重的血淚史，轉眼就變成了男科醫院廣告？
這彎轉得，也不怕閃了腰！
正聊着，那個胖老闆老哈桑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冒了出來，像個幽靈似的。
他手裏沒拿勺子，而是拿了一塊幹淨的白布。
走到大鐵鍋前，他沒急着揭蓋。
而是把耳朵貼在那個沉重的木鍋蓋上，像是在給即将出世的寶貝聽診。
地窖裏瞬間死一般寂靜。
連金牙大爺都不說話了，叼着火柴棒，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口鍋，喉結上下滾動。
江凡屏住呼吸。
腦海裏的小饕餮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兩隻小手死死捂住嘴巴，大眼睛瞪得滾圓，仿佛那是通往天國的入口，生怕錯過一絲味道。
鍋裏傳來細微的聲響。
“滋……滋滋……”
那是水分被徹底蒸幹，油脂在鍋底那一層焦脆鍋巴上跳舞的聲音。
是米飯吸飽了湯汁，正在進行最後一次膨脹的“深呼吸”。
老哈桑直起腰，滿是油光的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神色。
“成了。”
他低喝一聲，雙手抓住鍋蓋的把手，手臂青筋暴起。
江凡手裏的無人機控制器猛地握緊，林薇也将鏡頭推到了最近，特寫拉滿。
“兄弟們，準備好紙巾，擦口水。”
江凡的聲音低沉，帶着一股子幹飯人特有的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