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克斯也知道這一點,他嘴上很堅強,實際卻怕得要死。
一個作家不能思考了還有什麽意義?
這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情,就是美人遲暮,英雄末路……上帝給了你這樣的天賦,然後又加倍的收回來,讓你居然連普通人也遠遠不如。
在巴塞羅那的這段時光,馬爾克斯把全部的熱情投入到《迷宮中的将軍》這一本書中。他開始嘗試戒煙,回歸家庭,早睡早起……做一切可以讓他保持寫作狀态的事情。
但是,馬爾克斯年輕時的惡習過度消耗了自己的身體,現在他想要再來挽救已經來不及。而且他驟然勤奮寫書,對他的身體摧殘很大,他寫作總是找不到靈感,于是暴怒得投擲東西來發洩;他總是很快就覺得疲倦,隻好經常用錫制的茶杯敲擊自己的天靈蓋。
他希望這種方法可以讓自己神奇的清醒過來!那個在文學世界中,無所不能的帝王又重新回來,但根本就沒什麽用,反而形成了惡性循環,他越是折磨自己,就越是寫不出東西。
一天早上,馬爾克斯醒來發現自己的脖子後面有一個奇怪的鼓包。
他的老婆吓得大叫:“加博,你脖子上長了個瘤子!”
“真的嗎?”
馬爾克斯在鏡子前努力的看到了那個鼓包,故作平靜道:“隻是被蚊蟲叮咬了。”
“加博……你知道那不可能是……”
他老婆還想要再勸幾句,馬爾克斯立刻暴怒起來:“夠了!我受夠你說這些蠢話!”
馬爾克斯趕走了自己妻子,甚至對他妻子動手……一刻鍾之後,馬爾克斯從暴怒中清醒過來,又流淚着對自己的妻子道歉:
“你知道的,我沒有想做這樣的事情……我……我隻是太害怕了……”
馬爾克斯老婆反而安慰他。“加博,你爲什麽這麽害怕?”
“因爲我的天賦正在流失,我從沒有這麽真切的感受到!它正在離我而去!我将會成爲一個完全無用的人。”
馬爾克斯忽然哭泣起來,像一個孩子那樣躺在他妻子梅塞德斯·芭莎的懷裏面。
在某種程度上,芭莎是馬爾克斯成年後的母親。盡管這個哥倫比亞女性比馬爾克斯還要小九歲,但她承受了馬爾克斯的壞脾氣,始終支持和理解他的事業。
在最艱難的時候,芭莎把自己的全部家當都典當出去,隻爲了供養馬爾克斯寫稿。
就連《百年孤獨》這本書,也是芭莎提議寄去出版社,馬爾克斯那會兒并不覺得自己寫的多好。
因此,即便成名之後馬爾克斯風流無度,可隻要任何情人提出想要取代芭莎,馬爾克斯就會和這個人分開。大多數人因爲他是馬爾克斯而愛他,而芭莎因爲他本身而愛他。
芭莎真的像對一個孩子一樣,撫摸馬爾克斯的頭發,輕輕說:“你已經很成功了,你是我們哥倫比亞曆史上數一數二的人,你實現了你年輕時的諾言,你是一個長大了的男孩。”
“我?”馬爾克斯喃喃自語,像是自問自答一樣,“我确實也不錯,隻是我還有很多遺憾……”
“加博,你遺憾什麽?”
我?
馬爾克斯忽然回憶自己這一生。
真的有太多遺憾!
聶魯達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并不知道;大屠殺發生在哥倫比亞,他經常從機場去往全世界各地演講,也聞到過那種臭味兒,他不以爲然;好友略薩正在競選秘魯的總統,已經做到了國會議員,而馬爾克斯自知無法做政治家,他不能把抱負施展到現實中去。
最令他遺憾的是,盡管他在任何地方都強調,他并不喜歡魔幻現實主義這個說法,他寫的是真的,他隻是用了誇張手法,然而這個書評人造出來的說法仍然大行于世。
餘切站了出來,把這段說辭強行扭轉爲拉美現實主義,然而中國距離西方世界太遠,馬爾克斯看不到這樁事情翻案的可能。
在全世界的五十億人中,隻有十億人知道他曾寫過血與淚,而剩下的呢?
如果我能像餘切那樣,每一個時候都不畏強權,講述他家鄉的故事——無論那是好還是壞!無論要付出任何代價!
是不是今天不至于被人曲解?
如果我能像餘切那樣,物理上消滅自己的敵人,不放過任何人——于是沒有人敢借他的名頭,行自己的利!
是不是今天的英國電視台會說,在阿拉卡塔卡,那個馬孔多的現實原型城鎮,曆史上曾發生過比萬縣慘案還要死傷更多的慘案,讓我們爲這些哥倫比亞的小鎮居民哀悼!
是不是也算對得起那些死去的亡魂?
但馬爾克斯就是做不到。
他很會寫小說,他也隻會寫小說,可這一個讓他不凡的天賦,現在也要離他而去,因此馬爾克斯徹底崩潰了。
很快,馬爾克斯又被推進醫院。
這一次查出他的淋巴癌惡化了,脖子上的包就是證據。
醫療團隊給出幾個當今最先進的治療方案,每一個治療方案都會損傷他的大腦。
西班牙國家級的腦科醫生誠懇道:
“馬爾克斯先生,我們所進行的化療方式,不可避免的要損傷到您的腦幹細胞,您的記憶力會進一步衰退……遺憾的是,您本來就患有阿爾茨海默症。”
“這會讓我變得徹底失憶嗎?”馬爾克斯問。
“是的。但失憶隻是其中一種表現,更多的表現在您無法完成複雜的活動,即便是炒一盤菜,打一場牌……也不行。因爲那涉及到許多迅速而必要的決策,每一個決策都需要瞬時思考。”
“那寫小說呢?”
醫生愣住了,片刻後,還是如實相告:
“我想不可能了。”
可能是覺得自己說話太重,醫生又道:“但您的淋巴癌仍然處于早期,我們有信心把它控制下來;阿爾茨海默症,也并不是一個緻命的病症,對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來講,它還算是一個體面的疾病,沒有太多痛苦。”
“您至少還有十年,也許還有三十年。”
“——但我已經快死了!”馬爾克斯起初很絕望,後來逐漸接受現實,他平靜的對自己說,“馬爾克斯這個人确實快要死了。”
“在你寫的‘羊皮卷(病曆單)’上,我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原來這确實是一個殘酷的事情。”
馬爾克斯的入院終于驚動了餘切。
他匆匆趕到醫院,看到馬爾克斯穿着病号服在寫小說,和之前沒什麽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