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嘶力竭的咆哮,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濤。
整個東溪記大堂,瞬間鼎沸。
方才還沉浸在佛跳牆絕頂鮮香中的賓客們,目光齊刷刷地,從那一個個兀自散發着誘人香氣的小盅上,猛地轉向門口。
那裏,站着一個瘋子。
聚仙樓的錦袍掌櫃,曾經何等意氣風發,此刻卻發髻散亂,袍服上滿是塵土與褶皺。
一張臉慘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唯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球,凸出眼眶,燃燒着一種賭徒押上身家性命的癫狂。
全場嘩然。
誰都未曾料到,在東溪記已然奠定勝局的此刻,聚仙樓會用這種近乎自毀的、魚死網破的姿态,發起絕地反撲。
錦袍掌櫃的雙目赤紅一片,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狀若瘋魔。
他伸出那隻因爲激動而痙攣的手指,指向身後夥計顫顫巍巍擡着的那壇酒。
酒壇通體描金,繪着百鳥朝鳳圖,華美異常。
“你這不過是商賈的取巧之術,嘩衆取寵!”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用盡全力擠出來的。
“而我這壇中,乃是從臨安帶來的秘釀,是真正的宮廷玉液!它代表的,是真正的風雅與底蘊!”
這是一場豪賭。
一場将聚仙樓的生死,将他自己的前程,将所有的一切,都押在這一個酒壇之上的,瘋狂豪賭!
角落裏,最不起眼的偏僻位置。
戴着帷帽的柴琳,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
帷帽的輕紗下,那雙鳳眸中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這個蠢貨!
竟敢自作主張!
但事已至此。
在全場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她已無法出面阻止。
隻能按捺住心頭的殺意,冷眼旁觀。
看
主位之上。
昌吉,以及他身邊的一衆北地名士,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眼神瞬間變了。
他們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方才因佛跳牆的極緻美味而帶來的失魂落魄、顔面盡失,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與反擊的突破口。
昌吉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幹咳一聲,撫了撫胸前被湯汁濺到的長須。
重新擺出了那副悲天憫人、指點江山的名士風範。
那因震撼而有些佝偻的腰背,重新挺得筆直。
“陳東家。”
昌吉義正辭嚴地開口,聲音洪亮,對着台階之上的陳遠道:
“既然聚仙樓拿出了誠意,以宮廷玉液這等絕世佳釀前來切磋,此乃文人雅事,風流之舉。”
“你若是不敢應戰,那你方才那首《将進酒》的萬丈豪情,怕也隻是虛有其表,欺世盜名了!”
話音一落,擲地有聲。
“不錯!”
“昌吉先生所言極是!”
其餘幾名名士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附和。
“十八号區”。
“砰!”
一聲巨響,馮四娘又一次拍案而起。
這一次,她不是激動,而是被氣得渾身發抖,一張美豔的臉龐漲得通紅。
“這群不要臉的老東西!還有那個掌櫃的,死到臨頭還敢蹦跶!”
“老娘現在就去廢了他!”
她作勢就要沖出去。
這一次,柳青妍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臂,整個人都快挂在了她身上,急得連連搖頭。
而陳遠面對這四面八方湧來的壓力,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義憤填膺的名士,目光越過衆人,落在了那個癫狂的錦袍掌櫃身上。
而後,他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他對着那掌櫃,微微擡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既然掌櫃的有此雅興,”
陳遠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遍了全場每一個角落。
“陳某,自當奉陪。”
轟!
簡單的一句話。
卻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仿佛一道驚雷,瞬間将這緊張到極點的氣氛,徹底引爆!
全場沸騰!
得到陳遠應允。
那錦袍掌櫃大喜過望,臉上那癫狂的表情瞬間凝固,随即化爲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赢了第一步!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試圖阻攔他的王朗,立刻轉身,親自指揮夥計上前。
他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親手開啓了那壇宮廷玉液。
封口的泥胎被拍開。
壇口開啓的瞬間。
一股清雅至極,又醇厚無比的酒香,悠悠然飄散開來。
這股酒香,全無尋常酒水的辛辣刺鼻,反而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淡淡花果之香,沁人心脾。
隻是一聞,便讓人感覺四肢百骸都舒泰了,醺然欲醉。
這絕非凡品!
“好酒!”
“單單聞這香氣,便知是傳世佳釀!”
賓客中,一些懂酒之人,立刻發出了由衷的贊歎。
錦袍掌櫃愈發得意,腰杆挺得筆直,他親自拿起一把精緻的銀制酒勺,首先爲昌吉等一衆名士,恭恭敬敬地斟滿了酒杯。
名士們端起了架子,拿起酒杯。
先是舉杯對光,觀其色澤。
隻見那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沒有一絲雜質。
再是置于鼻下,閉目聞其香。
最後,才儀态萬千地,輕輕呷了一小口。
随即,個個都是一副飄飄欲仙的陶醉模樣。
“好酒!當真是好酒!”
一名名士放下酒杯,滿面紅光,搖頭晃腦地贊歎道:“此酒入口綿柔,一線入喉,醇厚而不失清冽,回味之中,更有百花之香,悠長不絕!不愧是宮廷秘釀!”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不錯,此酒得的,是一個‘雅’字!這才是真正的文人風骨,名士風流!與方才那些霸道辛辣的‘俗物’,不可同日而語!”
他們一邊說着,一邊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桌上那盆紅亮的水煮肉片。
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最終。
等現場所有人都小斟了一杯,嘗過了這宮廷玉液之後。
昌吉先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負後,環視全場,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般的口吻,做出了最終的定論。
“此酒,溫潤如玉,清雅如蘭,已是人間極緻,代表了釀酒之道的最高境界。”
他看向陳遠,那姿态,帶着一絲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憐憫與俯視。
“老夫以爲,今日比試,高下已判,已見分曉。”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錦袍掌櫃的下巴高高揚起,整個人挺直了腰杆,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得意到了極點。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聚仙樓反敗爲勝。
将東溪記狠狠踩在腳下的輝煌場景。
他看着依舊面帶微笑,淡然自若的陳遠,心中發出無聲的冷笑。
裝!
我看你還能裝到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