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3日,奉省興甯市(縣級市),盛達賓館216室。
這間套房的裝修很特别,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隻有頭頂那盞柔和明亮的led,二十四小時都亮着,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地面鋪着柔軟的地毯,牆壁無死角的包着米色的海綿,客廳擺放着特殊定制的談話桌椅五件套。
房間整體布置與傳說中的留置室沒什麽區别,隻是沒有攝像頭。
“江副市長,考慮清楚了沒有?”
省紀委專案組的副組長老王,四十來歲,頭發稀疏,坐在主審桌旁,語氣和煦地開口道。
“程奇交待的名單很長,興甯市的幹部幾乎都涉及到了,他們也都寫了材料,承認了問題,唯獨就差你了。”
身材高大魁梧的江振邦就是談話對象,他沒吭聲,也沒看對面坐在主審桌的兩個幹部,隻是盯着對面牆上那個小小的空調通風口。
這是江振邦住在賓館的第七天,這次也是紀委對他進行的第27次談話,經曆過最開始的迷茫、焦躁、憤怒等情緒,現在的他很淡定。
江振邦被紀委約談的原因不是自身貪污腐敗了,純粹是被牽連的無妄之災。
半個月之前,興甯市的一把手程奇被省紀委帶走。
這位剛剛四十出頭的程書記,平時看着挺威風,但到底還是年輕,沒經曆過什麽風浪,剛進去的當天就全撂了,可說的東西半真半假。
程奇一口咬定将自身來曆不明的千萬巨款,全都解釋爲下屬送禮行賄上。
交下保上,這也是官員被留置的初期,爲了減刑采取的套路。
于是,一張長長的名單交了上去,名單包含興甯市内一百六十餘名幹部,這還了得?這是窩案啊!
省紀委立刻成立專案組,直插興甯,把名單上涉及的幹部分批叫到賓館集中談話。
專案組的要求隻有一個:寫一份說明材料,老實交代和程奇的經濟往來。
最後所有人行賄的總數,還要跟程奇那邊來曆不明的資産對得上,不能多也不能少。
凡是在名單上的幹部都要寫材料,什麽時候寫清楚了,什麽時候才走,否則就要一直住在賓館,不能回家。
而且你是“自願”住在賓館的,因爲這是走讀式談話嘛,不限制人身自由。但你如果非常想回家,那專案組當場就會給你開出一張正式的留置通知書。
江振邦,興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縣級市的副市長副處級),51歲的副處級幹部,名字也在名單之中。
但可笑的是,江振邦對縣委書記程奇完全是敬而遠之、嗤之以鼻、背地裏罵娘的态度。
江振邦不僅沒有給程奇送過錢,反而在幾次常委會議上暗戳戳怼了給程書記幾次,此時心中更恨不得送對方上西天……
狗東西,送錢的你記着,沒送的你更是記憶深刻,自己死了也要拉着人陪葬,你個活畜生!!
“江振邦,你如果還想死硬到底,明天我們專案組就要把你轉到留置中心進一步調查,到時候性質就不一樣了。”
旁邊年輕點的紀委幹部小李看江振邦一直不說話,敲了敲桌子,如此催促。
江振邦眼皮都沒擡一下:“說的好像這幾天你們沒查我一樣,查嘛,我也真想知道你們能以什麽理由給我留置,最後又能在我身上查出什麽問題,省留置中心的飯菜我也不是沒吃過,味道挺好的,我到了那就像回家一樣!”
真他嗎是個滾刀肉啊!
王副組長心中暗罵一聲,眉頭緊皺道:“你們興甯市的紀委書記已經跟你談過了,這也是我們最後一次找你談話,你要是還這個态度事情恐怕會很麻煩。”
江振邦呵呵一笑,掏出煙來點了一支:“我不怕麻煩,也不怕你們爲了節省辦案經費,不顧是非曲直,執意要辦冤假錯案。我就是想看看你們的底線到底有多低,敢不敢真這麽辦!”
王副組長和小李沉默片刻,王副組長忽然笑了:“老江你很自信嘛,覺得自己一清二白,禁得起查?”
江振邦不置可否:“我沒那個自信,雞蛋裏挑骨頭,你們總能給我找出點毛病來,給我開除公職判幾年都很正常。但我說了,我隻是好奇你們敢不敢那麽辦,我想看看領導們的底線。”
王副組長抿了抿嘴,表情更加和藹,拿起筆和紙送到他的座位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語重心長的架勢:
“老江啊,咱們反反複複聊了一周,大家都很熟悉了,我今天跟你說實話,名單上的人确實有一部分是被誤傷的,你委屈我也能理解,但形勢如此,上面催的緊,領導有指示,我們這也是沒有辦法。你們市紀委的李書記跟我講過了…他說你是個基層經驗豐富,很有能力又非常有原則的幹部。”
“但如果你還要繼續堅持,并私下搞串聯帶着其他幹部一起抵抗組織,那除了讓上面難堪之外沒有其他意義。名單上大部分科級幹部都已經寫完材料了,鄉鎮的一二把手,各局的負責人,每人均按照自身職位等級認領了不同錢數,包括孫副市長也寫了……”
說到這,王副組長微微停頓,彎腰湊近了些,在江振邦耳邊壓低了音量繼續道:“但你這邊我做主,不用寫了,前提是你得幫我給底下的幹部做做工作,讓他們把把材料都寫清楚。這次風波過後,你們興甯的人事必定要大調整,你更進一步的機會非常大…事後,你可以再給那些寫了材料,心裏委屈的幹部調調崗嘛。”
江振邦用鼻子長冒出一股煙,随手把煙灰彈到小桌的煙灰缸之中,眼皮都沒擡一下,慢條斯理地反問:“那麽我就有問題了,王副組長,到底有多少人寫了材料?你最開始說除我以外的人都寫了,現在又說大部分寫了,小部分沒寫,還說我私下串聯抵抗組織……這從何說起?有的幹部壓根沒給程奇送錢,自然就不想寫,用得着我串聯嗎?”
王副組長站直身體,闆着臉道:“咱們在同一個屋檐下住了這麽多天,你還跟我裝糊塗就沒必要了。你客觀上沒有搞串聯,但主觀上是一定有的!你膽子很大呀!你這就是爲實現個人政治目的不擇手段,操弄權術,在黨内大搞團團夥夥、拉幫結派,對抗組織審查……”
“我不承認,你這是污蔑。”
江振邦笑着搖頭打斷,吸了口煙,沉吟道:“但王副組長你跟老江我說實話,我也跟你掏心掏肺的點實話。”
“我上學早,21歲本科畢業就參加了工作,我沒有什麽團團夥夥,要說有,組織就是我的團夥,要說有同黨,身邊的同志都是我的同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