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信的内容,通過标題也能看出來了,極盡颠倒黑白之能。
全篇都是在控訴興甯市委市政府,在國企改革中搞一刀切,幹涉市場經濟,對中樞政策陽奉陰違,逼迫幹部交代問題,造成了人心惶惶的惡劣局面。
信中提到江振邦的那一筆隻是捎帶的,不過也羅列了“證據”,比如興科公司在這次風波中毫發無損,反而一家獨大,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江振邦一邊看,一邊問:“這信是哪來的?”
“省裏。”
劉學義點了根煙,一邊吸煙,一邊觀察着他表情:“興甯這次動靜太大,處理的幹部太多。有些人心裏不服氣,覺得處理不公,就把這些東西遞到了省領導那。”
江振邦擡頭笑道:“是不是朱玉成寫的?不把他槍斃了,算是領導們法外開恩,他還敢叫上屈了。”
劉學義表情肅穆起來:“你還有心情嬉皮笑臉,你都被告到省裏了!!知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江振邦老實講:“還好吧,我以爲鬧那麽大動靜,中樞都要派人來調查呢。”
劉學義卻沒開口,隻是用一種極爲複雜的眼神看着他。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挂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江振邦則從他這異樣的沉默中,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群人還真告到中樞了?”
劉學義微微點頭:“遞上去了,不過畢竟是一群戴罪之身,所以沒掀起什麽波浪。”
“但是,”他話鋒一轉,道:“方省長準備在明年一月份來興甯視察工作,具體是哪天來還沒定。”
方省長?正省長,一年半之後的省委書記!
這下江振邦真吃驚了。
劉學義繼續道:“興科公司是改革的标杆,也是這些舉報信裏攻擊的焦點,所以,興科大概率是重點視察對象。”
江振邦眉頭微皺,但又迅速舒展開來,自信表态道:“您放心,從我接手興科開始,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絕對經得起任何考驗。”
“你,我當然放心。興科的成績擺在那,有目共睹,領導就算想挑刺,也找不到地方下嘴。”
劉學義似乎想起了什麽,話說到一半,又拿起鑰匙,從櫃子裏翻出幾本雜志,放到了江振邦面前的茶幾上。
“還有這個。”
印刷品,封面印着一行燙金大字——《奉省:内部參考(機密)》。
江振邦立刻扭頭就把門反鎖上了,然後明知故問:“我能看嗎?”
劉學義呵呵:“原則上,我也不能看。”
二人相視一笑,辦公室内的氛圍瞬間輕松不少,江振邦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閱。
“應該是在第十五頁。”
劉學義提醒,江振邦立刻翻到了15頁,發現裏面的文章,赫然是自己之前寫的那份調研報告。
但隻節選了部分内容,标題也換了新名字。
《一線洞察:一名青年幹部的縣域經濟調研系列報告之五》
下面還有一行标題:《奉省部分縣域國企改革困境與出路》
“你那篇報告太長了,被我同學拆分成五期,用連載的方式在内參上刊登,這就是第五期。”
“後面還有三期沒刊載出來,但都是他和我一起寫的總結和解讀,以及其中規劃落實後的具體效果。”
劉學義指了指另外幾本雜志。
“第一期是總論,你的引言部分,小标題叫《宏觀篇:感知大勢——基層視角下的經濟溫度與韌性洞察》。
“第二期是農業,小标題叫《從‘一鄉一品’到市場引擎:農業産業化的新路徑》。”
“第三期是工業,《從‘作坊’到‘品牌’:一個傳統産業的升級之路》,主講泳裝産業。”
“第四期是服務,《興甯文旅;挖掘曆史文脈,打造文旅新名片》。”
“第五期就是你手上拿的這個……”
都刊登五期了,你咋才跟我說啊?
仿佛是聽到了江振邦的心裏話,劉學義補充道:“第一期刊登的時候,我同學打電話告訴我了一聲,我沒拿到實物,也不好跟你講。而且這畢竟是涉密刊物,我不夠級别,不好郵寄,看了就是犯錯誤。”
“上周我去省城有工作,這才順路去取了一趟,你看完也不要聲張,我事後得還回去的,不然也是個麻煩。”
“嗯嗯嗯,我明白。”
江振邦連連了然點頭,又沉吟問:“所以省長這次過來,一是視察興甯的國企改革,二也是想親眼看看,那些規劃的具體效果和興甯的整體發展現狀?”
“對。”
江振邦心道果然。
告狀信隻是一個引子,
真正引來省長目光的,是這份調研報告!
這次視察,與其說是審查,不如說是一次驗收!
江振邦大略掃了一眼内參,發現比照原文沒有改動太多,自己拍的照片也印刷到了上面。
文章最下面的作者隻有江振邦一個人的名字,還寫明了他的職務:興甯市國有資産監督管理局發改科科長,興科技術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
一目十行的看完,江振邦望向劉學義,露出真誠的笑容:“劉叔,我是不是得提前恭喜您了?”
劉學義不置可否:“這封告狀信都惹得省長親臨了,我哪來的喜?”
“那都是腐敗分子的雜音罷了,您看,”
江振邦伸出手指,一一點算:“泳裝産業,行業協會成立後,現在是抱團發展,訂單接到手軟。”
“老兵超市,也接到了一大筆貸款,成立了商貿集團公司,不止在興甯又多兩家店,還分别在海灣市和奉陽省會也開了分店,興甯的特色農業因此成了規模。”
“如今古城的特色商業街已經建成了,每逢周末人滿爲患,外地遊客激增了十倍不止,文旅這塊也有了一定成績……”
“雖然我不知道興甯的具體經濟指标增長了多少,但我敢肯定,一定是欣欣向榮,蒸蒸日上的,年底的各項數據的增幅絕對低不了,遠遠領先于其他縣市。”
他頓了頓,試探道:“這麽大的政績,省長視察完,孫書記和您是不是都該各進一步了?”
劉學義心中感慨,這小子的政治敏感性簡直高的不行!
但他沒有正面回答,隻是笑了笑,随後迅速收斂笑容,神色冷峻:“别說我,說說你。”
“上次隻給你提一個副科,沒把你這個代理廠長直接扶正,你心裏是不是有怨氣,所以才搞的這些事情?”
“沒有,絕對沒有!這是那些腐敗分子的污蔑!”
劉學義沉默片刻,面色緩和下來,感慨道:“沒辦法,興甯到底隻是個縣級市,舞台太小了,位置就那麽多。”
“而且你今年才21歲,你姐姐也是副科,你老爸是正科,若興甯把提起來,你們一家三口把持一方,關系盤根錯節……到時,這興甯市恐怕就真該姓江了!”
江振邦表示理解:“您不用說,我明白,組織要考慮全局。”
劉學義不怒自威:“何況這次就給你提了個副科,你都讓市委班子抖三抖,硬生生搞下去一個副市長,真給你提了正科,那還得了嗎?!”
“我沒有怨氣,我理解組織,領導您少批評兩句吧。”
江振邦又補充道:“那老朱不幹事兒,就是吃拿卡要…還不是您的人,他下去之後,不也是給您的人騰位置嗎?”
誰讓你說這麽直白的?!
“什麽誰的人,都是國家幹部!都是組織的人!”
劉學義有點挂不住臉的佯怒了,并質問道:“你還想讓我感謝你是不是?”
确實得感謝我!
這句心裏話江振邦沒說。
劉學義看着他,語氣稍緩:“這次省長親自來視察,對你來說,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微微一頓,劉學義意味深長:“你要把握住,争取往上走一走,對你來說,興甯太小了。”
嗯?
江振邦眉頭瞬間皺起,和他對視數秒,試探道:“您聽到什麽風聲了?有領導開口想要走我?”
劉學義掐滅煙頭,默默又點了一根,看着他吸煙不語。
“是省裏領導?”
“……”
“方省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