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邦從見到王文韬的第一眼起,心裏就打定了主意。
這條大腿,他必須牢牢抱住,耶稣來了都攔不住。
别看王文韬眼下隻是個正廳級的組長,但兩年後,他就會一飛沖天,成爲中樞最高層身邊不可或缺的特别助理。
這可比省長方清源那條天線更粗、更穩、也更有分量。
這層關系要是能處瓷實了,他江振邦未來進部的道路,幾乎可以說是一馬平川。
所以,他必須抓住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和對方建立起一種超越普通工作關系的私人情誼。
怎麽建立?
送禮嘛!
但給王文韬這種級别、這種性格,這種胸懷天下、心中有大抱負的人送禮,送什麽,怎麽送,全是學問。
禮物送重了,對方不僅不會收,還會心生警惕,認爲你這人是腐敗分子,雙方的距離反而拉遠了,甚至成了敵人,得不償失。
但送得輕了,又不痛不癢,根本沒辦法在對方心裏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記。
最好的禮物,必須是潤物細無聲,必須是讓對方不得不收,而且收了之後還得念着你的好,覺得你這人有情趣、有水平,最關鍵的是……你懂政治。
這張面值五十一塊錢的購物卡,就是江振邦精心設計的一招連環計,是撬開這扇門的勝負手。
錢數少得可憐,連紀律處分都夠不上。
但這裏面有故事,有文章。
隻要王文韬收下這張卡,這段緣分就算正式結下了。
以後每逢五一國際勞動節,這位未來的頂級智囊隻要看到日曆,或許就會想起這張印着他親筆題詞的卡片,想起那個在興科集團與他論道古今的下午,想起那個看似滑頭、卻又一心爲公的年輕董事長。
這是人情,是羁絆,是把純粹的公事變成私交的絕佳敲門磚。
更絕的是卡上那行字,那是王文韬親筆所書。
江振邦把這張卡遞過去,王文韬若是拒絕,那算什麽?
拒絕這張卡,難道是要拒絕勞動人民?拒絕自己寫下的寄語?拒絕和興科三千多名基層職工同樂?
這完全拒絕不了嘛!
所以,此刻的江振邦底氣十足,擺出了一副你非收不可的架勢。
“……”
王文韬看着桌上那張紅彤彤的卡片,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恰好,此刻在隔壁的大會議室裏,隐約傳來了一陣喧嘩和爽朗的笑聲。
“哎呀,林書記…你們興科這太客氣了!”
“各位領導,不是我們客氣,而是過勞動節嘛!大過節的,各位抛家舍業,都在爲興科的發展把脈問診做腦力勞動,當然也得和我們興科全體員工同甘共苦啦!”
那個聲音正是興科集團黨委副書記林秀峰,這些天江振邦不出面的時候,都由他負責完成先遣組交代的各種工作。
隻聽林秀峰繼續誠懇地說道:“而且這個老兵超市,還是我們奉省政府重點扶持的助農标杆企業。我們方省長在大會上都點名表揚過,說它是‘連接城鄉、發展農業、推動農村經濟的重要抓手’。”
“所以呢,這張卡更是送給咱們對農民兄弟的一份支持,是支持農村經濟建設。各位領導,可千萬不要嫌禮輕啊……”
緊接着,就是一陣半推半就後的道謝聲,伴随着椅子挪動的聲音,顯然是大家紛紛收下了會員卡,氣氛融洽得不行了。
“既然是助農,那…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下班了可以去買點水果。”
“是啊,支持農民兄弟和奉省民營企業嘛,應該的。”
“林書記客氣了……哎,别說,這卡做得可真精緻!這上面的字,這字……這字…寫的真好啊!力道十足,很有紀念意義嘛!”
王文韬聽着隔壁的動靜,無奈地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連方清源的大旗都扯出來了,還扣上了助農和支持民營企業的高帽子,這怎麽拒絕得了?
正如江振邦所判斷的那樣,五十一塊錢,太安全了。
中樞先遣組四個人加上省裏的工作人員一共才十個,加在一起才五百一十塊。
這點錢,别說違紀了,回頭完全可以寫進工作簡報裏,大家拿得毫無心理負擔。
最關鍵的是,連組長都在上面題字了,這不就相當于領導默許了嗎?
這行龍飛鳳舞的字迹,組裏的筆杆子們哪個認不出來?領導都親自“背書”了,他們還有什麽好推辭的?怎麽敢推辭呢?
“你…你今天算是給我上了一課!”
王文韬歎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幾分自嘲:“這字,以後我再也不會随便給人寫了,真是落筆成債!”
江振邦笑道:“老師,您給我寫絕對沒問題。興科是國企,咱們這卡是發給工人的,您這是在給廣大勞動人民鼓勁。”
王文韬搖了搖頭,不想再糾結此事了。
他神色恢複了工作時的嚴謹,他翻開面前的一份文件,換了個話題:“你們興科最近搞的那個組織架構改革,方案我看了,全面接軌西方企業的法人治理結構,設立首席官制度,實行扁平化管理,變動很大呀…能具體說說你的思路嗎?”
江振邦答道:“主要是不改不行了,興科如今已經是一個跨地區、跨行業的集團,原來的管理模式效率太低,已經全面脫節。”
“另一方面,興科已經在做跨境貿易,考慮到我國遲早要加入WTO,我們企業也要提前與國際接軌……”
江振邦說完原因,又将改革的“戰略驅動、精簡高效、權責清晰”等核心設計原則,以及将興科全盤改成國際通行的公司治理和職位體系的考量,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
這是江振邦基于後世成熟的現代企業治理結構,結合九十年代國企的實際情況,做出的最符合興科當下的改革。
王文韬聽得很認真。
他時而點頭,時而提問,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着,偶爾還會停下來,若有所思地盯着江振邦看上一會兒。
先遣組入駐興科已有近一周了。
王文韜與江振邦接觸的時間越久,通過各種渠道對這個年輕人了解得越深,他心裏的驚訝也就越盛。
眼前這個人,雖然隻有二十出頭的年紀,但在企業管理、宏觀經濟、乃至國際政治上的見解,卻異常地老辣和深刻,遠遠超出了很多在商海裏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企業家。
尤其是江振邦剛剛提到的那句“爲了應對WTO的挑戰”,讓王文韬頗爲觸動。
時至今日,國内的企業界,甚至是很多地方政府,對“入世”這件事都還抱着一種恐懼和抵觸的心态,生怕國門一開,脆弱的民族工業就會被跨國巨頭們沖得七零八落。
可江振邦非但不怕,反而已經開始磨牙,準備去做那頭沖出去吃肉的狼了。
這種格局,這種遠超時代的前瞻性,或許才是江振邦能夠帶領興科崛起的根本原因吧。
“對了,”
王文韬忽然想起什麽,看向江振邦,目光帶了點詢問:“上次讓你寫的那篇關于國企改革的文章,你動筆了沒有?”
一筆未動啊!
根本無從下筆!!
而且這才兩天呐,你這就催稿了?當我是寫網文的嗎?
江振邦心中長歎,但面色嚴肅:“動筆了,正在寫呢!不過……”
接着,江振邦面露難色,話音一轉:“最近廠子裏的事兒太多,我實在分身乏術……估計等祝副總視察完我也寫不完。”
王文韬屢次提出要求,江振邦要是再拒絕就是給臉不要臉了,所以上次談話後,他便把這事兒應了下來。
但答應下來後,江振邦就非常頭疼了。
他之前能寫出興甯市國企改革方案,是因爲前世他半輩子都在興甯市,他對興甯的情況太熟悉了。
可現在,王文韬讓他站在全國的高度去針對國企改革寫什麽規劃,寫什麽思考。
抛開其中涉及的複雜矛盾、牽扯的各方利益關系不談,也不去考慮自己會不會被當槍使,被扣上各種帽子……寫文章這件事本身,對江振邦自身的能力就是個艱巨的挑戰。
另一方面,他現在的工作确實也很多,所以,拖吧!
王文韬也沒有苛求,隻是點了點頭:“慢慢寫,要保證質量,但不能拖得太久了。”
“……”